湛藍的盡頭

清晨我漫步在 Agia Roumeli 的羊腸小徑,天色尚早,彩霞背後的光芒柔和溫暖,農舍小道與植物上的露水無聲無息地蒸發,又是晴朗的一天。

(Agia Roumeli, Crete)

早餐是新鮮水果優格、麵包、以及咖啡和紅茶。 在克里特島的每一天, 新鮮的水果、乾棗、彩虹色澤的生菜沙拉、以及鮮蔬料理,希臘的地中海飲食為茹素者敞開胸懷。

從 Agia Roumeli 走到 Loutro,是耗神耗力的海岸線。 又是重重岩礫、無樹蔭遮蔽的沿海山岩。 有了之前的身心困頓經驗,這一次我們提早出發。

 我不諳水性,對於海洋,經常抱著遠觀而敬謝不敏的心態。 克里特島南部的海十分寧靜,波瀾不起,在陽光的照耀下永遠呈現平安的樣貌。 一片湛藍,無邊無際。 海岸邊緣,以及岩石山巔角落,隨處可見頂著十字架的建築,雪白與海藍色交織,遠遠望去,一座一座的像是安靜孤獨的島嶼。 好不容易走近了,定睛一瞅,卻是跟我的身形一樣嬌小的小屋,不是朝拜的教堂,應該是收容荒山靜水中無主孤魂的處所。 小屋頂上的十字架,溫柔地保護著孤獨生靈。

(Loutro, Crete)

行經較為平緩的岩坡,我輕聲唱誦。 這幾天在山裡、在霧裡,以及俯瞰大海的片刻,我早已在心中吟誦,而今為了迷失在大海中的生靈,以及已經失落百年的人們,我唱著古老的曲調,用聲音震動整個宇宙,安慰祂們的寂寞。 友人驚奇地看著我,相識十多年,音樂合作不下百次,他不知道我唱歌。。。

(Loutro, Crete)

湛藍的盡頭,是Loutro,  一座沒有汽車街道的沿海村落。 Loutro全村只有人行道,進出的居民和旅客仰賴水路渡輪,或是山路行腳。 下榻的民宿露臺面對著大海,我緩緩吟唱了幾分鐘,默默待到夕陽西下,起身前去小餐館與友人會合。 這是特別的一天,是友人的生日。 我們分享 Greek Salad,這是來到希臘的每日必需,簡單的番茄、小黃瓜、黑橄欖、羊奶酪、橄欖油與醋,交織最豐盛的大地滋味。

生日快樂。 願你重生,願你單純,願你看到真實,願你在沒有我的路上平安前行。 想念我的時候,抬頭尋找,群星當中,我照看著你。   

Nama Luba

Sat

Chit

Ana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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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惜, Let Go

Let go of what is past

Let go of what may come

Let go of what is happening now

Don’t try to figure anything out

Don’t try to make anything happen

Relax right now and rest

(Mahamudra Teaching)

沒有過去。

不思未來。

現在也不存在。

不造作影像。

不啟動期待之心。

如實安住。

這是禪修《大手印》(Mahamudra) 的要領。 從Samaria Gorge 走到小村莊 Agia Roumeli 的途中,這段教導在我心裡重複浮現。

Samaria Gorge 是克里特島南部最受歡迎的峽谷,可想而知,遊客也特別多。 來到克里特島幾天,多半與荒山野嶺共處,鮮少人煙,而在 Samaria Gorge,終於與人群相遇。

(Sammaria Gorge, Crete)

不同於之前經過的荒涼山谷充滿著野性的力量,Samaria Gorge 呈現的是秀麗多變的風采,高山聳立,樹林處處,峽路蜿蜒,河谷悠然,溪水潺潺。 途中穿越幾條湍急的溪流,腳踏簡樸的木棧道,專注著,「不造作影像。 如實安住」,心地逐漸澄明,一步一步度過,到達彼岸。 我像是走在鋼索上,腳下是奔流的溪河,進退失據,唯有安住腳下的每一步,沒有退路。

(Samaria Gorge, Crete)

這一趟山旅,我珍惜每一個時刻,珍惜與友人對談的每一分,珍藏沉默的每一秒。 經過前一晚與友人的促膝長談,我所體會的已經不再是世俗的爭論。 傾聽友人每一樁生命歷程與變化,我瞭知他所在的層面狀態,也頓時看到自己的方向。 他的世界,需要很多很多人,做很多很多事,傾注很多很多熱情。 而我的道路,只需要輕便的幽靜。 峽谷中叉路處處,我只能選擇一條路。 這一次,我不應該妥協。

心靈靜止的寂寞,也許就像黑洞一般遺世獨立。 心領神會之後的觀照,如同浩瀚宇宙下的相遇,是電光火石般的瞬間,來不及留下,已經消失。 這份珍惜之心,我交付予深沉的峽谷,讓它留在山巔水流裡自在。   峽谷裡明媚的姿態為旅人釋出澄淨的善意,六小時的行走,我敞開心靈,珍重著每個微細的意識場。 我覺察山靈能量的共振,與山谷戀戀相依。

(Samaria Gorge, Crete)

傍晚時分走入村莊, Agia Roumeli 只有稀疏幾座農舍,兩條古樸的小道,林立幾棟民宿或青年旅館。  從峽谷中完成旅程的遊客全都搭上渡輪離開,之於大多數遊客,Agia Roumeli 顯得過於安靜。

等著友人晚餐的空檔,我在無光害的民宿陽台仰望星辰,此時的孤獨是屬於人間的寂靜,日間峽谷的生命力隱退,夜星帶來沉靜的長夜。 「「Don’t try to figure anything out」,一切造作的影像,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清楚瞭知,寂靜涅槃。

即使悲傷,靜靜呼吸,若見諸相非相,… 若見諸相非相… 。    見了諸相,才知道,原是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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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

抵達Sougia ,這是個座落於海邊岩岸的小鎮,海平面遠方點點漁舟,岸上零星燈火,閃爍的星辰忽隱忽現。  夜裡,我從噩夢中醒來。 這些年來總是如此,不定時地出現驚恐的夢境,讓我呼喊著醒來。

清晨,陽光很柔和,我在青年旅館的中庭望著天空發呆。 「我可以坐在這裡發呆一整天。」我告訴友人。 然而,我們必須往下一個村莊前進,這次的路徑是我喜歡的森林山谷。

一路上我沉默,或許是夜間的噩夢,驚甫未定。  山谷中處處巨岩,我仰望聳立的岩石,腳踩著層層落葉小徑。 巨岩連接著天空,天空中雄鷹盤旋,傲視群山。  沿途見到古蹟似的教堂,像是中古世紀的祈禱室,在森林裡默默佇立。 空無一人的教堂裡有聖母像,有大天使 Gabriel 畫像,有古樸的燭台和木桌。 環顧四周,我在大天使 Gabriel 面前虔敬合掌,靜靜呼吸,感受到祂的羽翼輕柔的安慰。 我知道,是時候看一看心中那盞熄滅的燈,應該看清楚這條路上究竟有些什麼。

在山谷裡走了五個小時,這是我來到克里特島之後走得最輕鬆的一天。 晚上下榻的村莊叫做 Omalos,其實是一個在深山裡的部落,只有散落的幾戶人家,和揮之不去的濃濃山嵐。

夜裡,我在冰涼的露臺凝視夜空。 孤星月明, 山影浮動。 我聽到附近農場傳來的羊群走動聲,伴隨著牠們身上的鈴鐺叮鈴,低聲吟誦著安寧。  空曠的深山裡雲霧漫漫,我開始看自己,愈看愈深,靜靜地瞭知靈魂正在經歷什麼。  我知道我現在不是無懼的狀態,我心藏恐懼。 恐懼的是,我沒想過會好起來,一旦形成傷痛,傷口會留下疤痕,疤痕底下是無法直視的創傷,依舊淌著血。 但是,我不自欺欺人,好不了,就別假裝。 看著心,沿著斧鑿痕,深深地切入,讓它變成一道難以癒合的傷口,也就沒有回頭的路。         

(Omalos, Crete)

這是一條通往內心的旅程,我點燃燈芯,照亮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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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止盡的海岸線

從 Paleochora 小鎮走到鄰近的村莊  Sougia,需要經由海岸線,穿越兩個山頭,才能抵達。 這一段之於當地居民只需耗時 5 小時的山路,友人和我足足走了 7 個小時。

Leaving Paleochora, Crete

我遠望閃耀著寶藍光芒的海水,柔和的天空相隨相伴,我心想,只要攀越這兩座山,就可以到達彼岸 (下一站)。 不曾想像,等待著我們攀爬的,是一層又一層的巨岩海岸峭嶺。

深秋時節的克里特島,氣溫溫和涼爽,然而,陽光卻炙烈且不留情面。  焰熱的太陽曬得處處發燙,消耗人類的體力與意志力。  每攀上一塊大岩石,我以為是最後一大步;每爬上一段懸崖,我以為這就是山崖最高處;每繞過一圈山稜,我以為是柳暗花明之最後一段路;以為自己已經到達極限,卻又被前方遙遙無盡的未知牽引著,咬牙前行。

在山巔上,友人不只一次回身,對我伸出手,想要拉上我爬越山岩。 我搖頭,倔強地,咬緊牙關 ,雙手攀越一塊又一塊山岩,雙腳踩著一步又一步山路。 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走完全程,人生的每一段路都可能極其殘酷,不容依賴。 

行行重行行,路上只見一位精瘦敏捷的爺爺,身手矯健,蹦跳於岩石路上。 他正是從 Sougia 走來,要往Paleochora 拜訪朋友。 他爽朗大笑,「我已經走了兩小時,看來你們還得走上四小時。」  接著,為了趕上與朋友的下午茶之約,他揮揮手道別,像山羊般輕巧,輕鬆前進。

Coastline to Sougia, Crete

這是一條忍耐之旅,每多走一步,距離終點更近一步。 偶有輕安之時,看見此番風味,湛藍與淺藍的交界,點綴著雲柔。

「 Long-associated companions will part from each other. Wealth and possessions obtained with effort will be left behind. Consciousness, the guest, will cast aside the guesthouse of the body. Letting go of this life is the bodhisattvas’ practice.」(no. 4 from The 37 Practices of Bodhisattvas)

在忍耐著重重難行的山路上,友人朗誦這一句偈頌。 我們會心一笑,人生滄海一粟,宇宙航行,短暫交會,皆是過客。 「識客捨棄身客房,捨此世為佛子行」。  我珍惜此時此刻,珍惜每一瞬間。

我把自己交付予山、交付予海、交付予無垠無際的大自然。   願捨此世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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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欖樹

克里特島的山林田野裡處處是橄欖樹。 居民的飲食中涵容大量的橄欖製品,以及羊奶乳酪。 橄欖樹群聚生長,恣意朝著陽光伸出歡迎的枝葉,慷慨給予羊群與人類最美味的果實。

穿過一片森林,走進峽谷,一切都很慢、很慢,緩慢的時間與空間,說話的速度也變慢。 森林裡參雜著橄欖樹,峽谷的崎嶇岩石旁也看見橄欖樹的倩影。 健美靈活的山羊圍繞著橄欖樹覓食,也在巨大岩石展現山中居民的攀爬本事。

山坡上成群的山羊,體型大大小小,我路經一座大石洞,看到一隻巨大黑白相間的山羊王,好整以暇地端坐著,目光既銳利又溫和,頭頂上的羊角威武彎曲,帝王之相躍然山林。 「路過,打擾了。」我輕聲對山羊王點頭示意。 山羊王漫不經心瞥了我一眼,微微搖了搖頭,好像指示我,「過去吧,不礙事。」

A Goat on the Hill, Anidri Gorge, Grete

接著,我在山崖上看到牠,遠眺群山的山羊。 牠脫離同伴,獨登山顛,迎風不動,靜觀遠山。 牠的周圍環繞著安寧遺世的氣質,彷彿世間發生的一切擾亂都與牠無關, 牠唯一需要做的只有專注看著遠方,品著雲朵飛揚,懷藏天空與樹林的悄悄話。 我深深感動,望著牠許久,這個世界也與我無關,我的時空只有牠與牠的自由。  

峽谷的地形像是一道又一道的通關考題,我跳躍、踩實、微微旋轉上身、手臂微撐樹枝巨岩,每一步隨著自然的律動,每一個動作彷彿交由峽谷地形牽引。 就這麼在岩石與樹林之間攀爬數小時,沒有時間,沒有身為人類的身體,沒有世俗的念想。  偶爾,乍現的肌肉紋理牽扯觸動神經傳導,提醒我身體仍在,與大地的連結依舊。   

走出峽谷,一望無際的橄欖樹林延伸綿綿。 人在天涯,體會古老的民歌「橄欖樹」的意境。 故鄉在遠方,遠方不在這裡。 天色漸暗,淡藍色的天空掛著稀疏的星星,橄欖樹群搖曳,細風吹拂樹葉吟誦著流浪。  

短暫走了一天,走壞了一雙鞋。 流浪,一不小心,走回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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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

緣由於工作? 或是眾神山靈的呼喚?  父親辭世之後,我接下了遠方的表演工作。 然而,這些時日以來,音樂表演藝術似乎游離了我心中最幽微的歸屬感,我瞭知這一趟旅程不是為了幾場工作, 而是迎向靈魂的任務。

我飛向久違的歐洲。 帶著行走的真摯,抵達希臘,經由雅典前往克里特島。

Paleochora, Crete

Paleochora 在克里特島的南端。 我從克里特島的 Chania 機場轉乘公車,經過層層山路峻嶺,環繞過山間一片又一片的森林,一顛一簸兩個小時,到達這個近海的幽靜小鎮。

已是深秋,島上沒有太多旅遊行人,多是當地居民的日常。  車上寥寥無幾的乘客,安靜悠然。 我身邊同行的友人,是共同完成表演工作的音樂夥伴,演出疲累,他在車行搖晃中打盹。我許久沒有感受到的輕安,在窗外一幕又一幕的森林擁還中開展。

依山傍海的小鎮如此熟悉,像是心中的老朋友,對我微微淺笑,告訴我,歡迎歸鄉。 眼前所見的世俗,海水流盪中愈顯清晰,卻也沒那麼黏著,好像任由我一揮手,就能將之推開,送往雲端深處。 我沿著海岸慢行,凝望太陽緩慢沉落,橘紅色的光芒鑲著紫金邊,低調平緩地隱沒海平面。

只不過是幾天、甚至是幾小時之前的表演工作,此時顯得遙遠,像是日落一般平常,在心海中悄悄隱落;與音樂夥伴的些許歧見。像是被廣大的天地吞沒,不曾存在過。 遺留在心中、刻印在身體紋理的悲傷,會伴隨著我走完這一趟與山、與靈、與眾神之間的旅程。 我知道自己來到這裡的功課。

夜幕低垂,我穿梭在無人小巷,昏黃的路燈照著我的影子,夜空星辰閃耀。 巷尾盡頭,樸實的小餐館沉默駐立,友人已入座淺酌,等著我一起晚餐。   好好吃飯,敞開聆聽,迎向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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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之春

「我們是黃道宮位的春、秋,萬物復甦之始,以及飽穗豐收的圓滿。 我們開啟四季的腳印,結束節氣的吐納。

於是,我以誠摯的心,代替眾生,行走應許之地。

父親辭世前的春天,我來到南庄。

初春陰雨,阻擋不了這一趟旅程。 綿綿淺雨,靜悄悄地滋潤大地。 多雲陰翳的天空,溫柔低調地照看著芸芸眾生。 

早晨,我乘著火車至竹南,再轉乘公車往南庄。  那一天不是周末,公車上只有我一人。 窗外悠然飄過的是安靜的山路,茂翠的樹木,以及樸實錯落的小村莊。 不是我的選擇。 之於浩瀚宇宙的振動,沒有個人選擇這回事,是祂的召換,帶領我走進這條朝聖之道。  

我在小鎮的巷弄,毫無目標地行走,走過好幾段沿山蜿蜒的村庄小路,一度錯覺,誤認為是歐洲的小鎮山路。  

橋的另一端,是更為清幽的街道。 這一條稱為南江老街的聚落,沒有商攤,沒有喧嘩痕跡,涵有的只是曖曖含光的風采,像是河上星空的倒影,隱隱閃耀著幽微的光芒。 路經一處「老寮」民宿,坐落於簡樸庄落建築之中,就像這條街道一樣,含承等待知音的光點。 是怎樣的人,在低調的清醒中呈現如此卓然獨立的老靈魂?

走過一條又一條的路徑,緩慢的時空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流轉。 我來來回回踅過吊橋,橋下的水流湍湍吟詠,橋上的遠觀是屬於春天的綠山,遠遠地,在雲霧的陪伴裡。

那一天,在橋上,我瞭知父親已經走到終點,雖然,我已經知道很久了。  我想著父親的臉,此生前來成為一家人,我們應該完成的任務,以及應該酬報的恩情,在最後這一刻,圓滿達成。  隱隱約約,天地間漂浮著許許多多無可言喻,像一縷細細的線,劃過心,遺留在人間。

終於走累了。 我在一家看似打烊的咖啡小店前徘徊,不知道何來的想望,我敲了門,試著進入小店。 打開木門,小店裡光亮溫暖,爽氣的老闆正招待著三兩好友,慵懶的氛圍,剛剛好。  而我這位不速之客,表白我只是走累了,承蒙不棄,希望討杯茶。 而在古樸純然的環繞中,「老寮民宿」的主人正在座上,是個水靈靈的女孩! 一切再清楚不過,走入這間當日不營業的店裡,與美麗的靈魂相遇。

耕耘,春。  休耕,秋。

春秋之間,渺渺長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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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冥想

那一年秋天,我在合歡山靜靜走了幾天。

走完了三座大峰,我改道走小山徑。 山徑清幽,我的行走像是乘著雲端的風梯,輕飛於雲霧之間。 似乎只有在杳無人煙的靜謐中,我才能嘗到一口清冷的孟婆湯,忘卻人間所有悲傷。

曲徑通幽,山巔高處盡頭佇立著幾座花田、茶園。 時間無聲無息地穿過,僅從太陽運行的軌跡窺曉時辰。 我停留在山中茶園,走過山間小湖,沉坐山頂大石,遠眺與天空絮語綿延的峻嶺山峰。 走著,走著,我牽起雲峰的手,心朗朗,意覺明,讓山帶著我走,目標不在我心中,走到哪裡皆無妨。

山林之間,靜默行腳,深深地看著自己。 許許多多對塵世的疑問,在向內看的腳步裡暫歇止息。 這是個無所依恃的空間,只能向內看,無從造作意念。 廣闊天空敞開無盡的無依無恃,無所依靠的時空,是真實。  

向晚日落,星辰初上,民宿老奶奶倚門望月,遠遠地看到我走近,揮著手微笑。  

我一向睡中少夢,所以,偶爾出現的夢境,我知道是冥冥中傳達的訊息。 那一天夜裡,悠悠忽忽的夢境,我到了另一座山。 夢中的山比合歡山更加壯闊廣大,山頂白雪皚皚,天空湛藍如寶石,稀疏的幾面風馬旗在山中飄揚。 這是西藏。 幾位師兄勤快修法,法器的聲音好聽極了。 師兄們喚著,要我吟誦。 我穿著粗簡紅袍,奔跑於羊腸山路。 原來,我是出家人。 天寒地疏,呵氣成霜,我向著山吟唱,聆聽山的回應與呼喚。夜間星辰如夢,月光照著深藍色的遠山,師父帶著我和師兄辛勤修行,歲歲年年。 

我在自己的吟唱聲中醒來,淚水漫過黑暗凌晨。 那是多麼純淨快樂的一生,沒有世俗、沒有悲傷、沒有醜惡。  

 迎著高聳山巔,我與山中生靈輕聲悄語。 不知不覺,細語飄悠成了唱誦, 我的歌聲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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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覺

父親辭世之前的那一年秋天,我一個人上了合歡山。

沒有目標,沒有願想,只是為自己所承接的靈性任務行走。

我搭上從埔里往合歡山的公車,在山巒的懷抱中,晃晃悠悠地上山。 天空是寶藍色的,隨著山路蜿蜒往高海拔漫遊,雲層漸漸積累,藍天色彩漸漸蒼白。

我上山,在民宿的露台上看到映照在山間的彩霞,看到從山巒之間緩緩露出光芒的日出,凝視著清晨時分天空與山巒顏色的變化。 我一個人站著, 那是個沒有時間的空間,心靈真空般的飛翔,像是抵達了天堂。

然後,呼吸著清冽的空氣、迎著冰涼的秋風,我走上山峰。  

沒有目標的行走,為獨行者展現了寬廣的自由度。 廣袤的天空,無止盡的層疊山峰,瞬息萬變的雲霧,溫柔俯瞰世間的巨大山神之靈,訴說著不屬於人間的空靈與真實。  我不停地走著,幾乎忘了自己走的是山路,更忘了所攀爬的是高山。 一直走,一直走…,彷彿只要不停下來,就能夠走到天空的盡頭,進入離開人間的那道門。

我與天空如此靠近,一伸手,就觸摸到藍色的邊緣。 雲霧與天空如此孺慕,相伴於山巒層疊處,呼吸之間,飄遊嬉戲。

登上高峰,佇立許久。 不知道時間流逝,不在乎天色轉變。 我面對群山,俯視山谷,再也不願意回到熙攘人間。  山靈風聲,一句一呼吸,縹縹緲緲,絮語綿延,我傾聽。

巍巍群山,覺靈交界。  我走上一條漫長、艱辛的修復之路,不僅修復自己,更是修復眾生。 這條路太艱險,所以我只能一個人走。

我不再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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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起 ·放過

經歷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的失落,我細細沉思著記憶的失落,期待的失落,心念的失落,塵緣如夢的失落 …,就在乍寒還暖的冬午,沏上一壺淡雅冬片,提筆重拾說故事的意念。 一如書寫的原型,我只願在此心園,留下最誠懇、最真實的深刻故事 (經歷)。 至於能夠呈現多少真實,也只是夢中之夢。

就從父親的辭世拾起吧。

父親一生極少病痛,他的人生可說是無憂無惱,直到晚年,突如其來的病苦,成為他最後三年的折騰。

過去三年當中,我簽下了無數次病危通知、放棄急救聲明書、以及最後的安寧照料文件。  數不清多少次,我坐在急診室外冰冷的座椅,等待著醫師的回覆,傾聽著急診室傳來醫師們的緊急腳步聲,以及病人親屬的哭泣聲。 夜半昏暗的醫院長廊,不是距離死神最近的地方,而是與真實緊緊相依的隧道。

父親逐漸失去表達與溝通能力。 而我,依舊與他說話,在他耳邊,更多的,是在心裡。 我知道他廳得到,因為物質世界的聲響對他已經毫無意義,只有內心至誠的低喚,才是真實的意念。

因著政府對新冠疫情的政策與管制,我們 見到父親的遺體,是在殯儀館助念室外圍。 弟弟一直對無法陪伴父親的最後一口呼吸而耿耿於懷,而我卻覺得,世間牽扯遠不如竭盡全力護送父親前往下一個旅程來得真切。   我以禁語修練護送父親往生。  不求任何人理解,只願父親中陰的最後一段世間六道路,平安出離。  

我習慣凝望遠方、望向天空。 廣袤無垠的天空,裝得下多少人間故事? 搖曳在落日餘暉下的一朵花、一枝草,能夠承擔幾多殷殷輕重?   

人生的歷程也許可貴,把無明中的我們推到這裡、推到現在。 然而,時間的洪流不斷推進,這些走過去的歷程不是一切、更不足以代表真實,並不值得我們去一一數算。 畢竟,一切變化,無論再好、再壞,一樣是無常,是虛幻。  即使… 這份虛幻就像病危通知書上的簽名,重重地、深深地,刻印在被無明包覆的靈魂中。  

父親拾起他幾近平穩愉快的 一生,放過了晚年短短三年的巨大輪迴業報之苦。 走完人間最後的無明,再無塵世。   功德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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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原

從小,我就想當俠女。

大學時代學戲曲,想學武角兒,沒學好,音樂系出身的奧斯卡小姐,跑龍套。  

學生時代喜歡綁著馬尾,穿著中性,大步走路。 惟音樂系的包袱沉重,惺惺女兒態如影隨形。

探索自己的時期,看著一波又一波浮現出來的無明,在每個時間點,所出現的影像,正是剛剛好,不會有差錯,是無明情境的完成,自己完成自己。 

於是,我開始學太極。  

我丟掉學生時代積累的課程,挪開一切學習的影響,放棄世俗所看到的相貌,忘掉自己。 我略過少林武術,選擇太極,從頭學起。 

起式 – 金剛搗碓 – 攬紮衣 –六封四閉 … 直至最後一式「太極歸原」,十六式中的每一式,細細琢磨。  無論動靜,都站在沉默。 懂得愈少,什麼都可以接受。 在自己、在手心,什麼都不在意,連這一生要走到哪裡,也要不在意。

斜行,合手初收,跨步,左右手在胸前擺盪收圓,摟膝拗步,向前伸展… 退一步,合手再收。 收,不僅兩掌收起,左腿也攏向右腿,收。 收到底。 收到自己,軸心回歸,身體呈一直線,再度,站在沉默。 

身體如柳枝搬旋轉,軸心線依隨身體不離心,雙手離心撐開天地混沌,順勢依著圓心畫出洪荒,然後,放過宇宙,收起,握拳提腿,「金剛搗碓」。 每一個武式皆是氣流,蘊含著迴路的軌跡。 一層一式的軌跡,對自己慈悲放過,對現象慈悲放過,對生命慈悲放過。  到最後,「太極歸原」。 

轉變的機會,以及轉變之後的一切如常,在「太極歸原」。 走在進入「參」的隧道,自然信仰著。  而俠女,還沒有走出這個隧道。  所以俠女本身,不是結果。 真正的結果,是「真實」,而不是任何人生表面的好壞。 

站在真實,「太極歸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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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芳華麗

據說孤挺花的花季是春天,三月綻放直到五月。  然而門前的孤挺花卻在陰冷濕雨的十二月開放,是氣溫溫和的緣故,還是故鄉的花期、花種與眾不同?

孤挺花的花語,傳說中是「華麗絮語」,也有「芬芳脫俗」之說。   兩者我都欣然品味著。

我們在這個世界的束縛太多,被人生的鎖鏈綑得太緊,對於「芬芳脫俗」的接受與詮釋,總是限於世俗的制約。  而孤挺花也只是寫意地活出對陰雨季節最美的善意,以它自然的存在,完成自己的心意。 

我愈來愈享受打坐的時光。 幾年前在噶千仁波切座下種下的《Mahamudra》種子,陪伴我在此生最沉痛的境遇中存活下來。  不思過去、現在、未來,不評斷,不造作影像,專注靜安地盯住自己的心。  沉默。

我的心被這個世界傷得太深,人間遺留的故事,說也說不完。 即使訴說,知音難尋。 於是沉默。  在默然靜悄中,輕音喃語。 寂寞、黯然、甚至快樂都沾不上身心。  且讓靜謐的孤獨、深沉的安靜,浸潤著冬夜裡最幽微的念想。  這一段華麗的絮語,在孤挺花的燦爛真誠中綻放無遺 – – 請以慈悲的心去理解人間故事,才不會誤解這一切機遇。

秀麗的孤挺花張口喚著,一起輕唱吧。 用聲音去震動這個轉變中的宇宙,宇宙將會為我們帶來最圓滿的結局。 

芬芳華麗,不再作意尋求超脫,祂已經完成自己,完成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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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 ‧ 自己

一位名叫墨竹的女孩的作品。 遺世獨立的荷花,靜坐冥想之時,這一朵荷花牽著我的手,通往靜默平安的應許之地。

第一次,我用了這麼多的「我」,我看著這個「我」,微微一笑,這不僅是我,也不是我。 因此,請允許我繼續寫下去,繼續分享自己。  縱使已經沒有什麼重要事要分享,這一切,只是在人間最後的練習。  

 我在短短的瞬間,活了漫漫一千年。
  
 我選擇心,住在心。 
  
 我選擇在,在覺。 
  
 我聽見風聲,聽見的是自己。
  
 我聽見雨聲,聽見的是自己。
  
 我看到花開,看到的是自己。
  
 我看到山丘,看到的是自己。
  
 有一天,當我看到了宇宙萬物,我看到的是自己。
  
 又有一天,親見彌陀,我看到的,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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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美國德州 Sam Houston National Park (2020年10月)
 我退回到等待。 
 生命流轉,只為了千年的等待成形。 
 千年的尋找,只為了不再尋找的安頓。
  
 在。覺。
 我們從來沒有道別。 
 繁花如虹,夏虹如朝露,朝露如電光,電光如夢幻疊影。 
  
 在。覺。
 我們始終沒有分離。
 安靜如山,山中無紅塵,紅塵無歲月,歲月亦無老。 
  
 我退回到自己,深深深深的自己。
 在深海的寧靜裡,回首,是誰在等待?
 等待的人是誰?
 沒有誰等待。   
 Waiting, But Not Wai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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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最後

這一年,地球轉化之下,許多人一生當中也面對最大的危機。 南方大城的表演藝術界經歷了一整年的停擺,蹌蹌踉踉走到年底。 然而,南方大城的傳統 – 現代藝術節 Houston Fringe Festival  – 不能停擺,主辦單位決定以錄影方式呈現年度藝術節。 「我們」的室內樂團 Relative Dissonance 受邀演出。

Relative Dissonance 的創團者是他和我,創團之前的討論地點… 在台北東區的某一家小酒館。

2016 年春天,他來到台北表演。  喜歡小酌的他,總是在演出之後央著我在小店裡談話、品著之於他的異國情調。 那一夜,他在我的雜記簿裡寫下「Relative Dissonance」,興沖沖地問著:「這個名字如何? 我們的新團體! 妳和我,然後延攬我們最喜歡的夥伴,演我們喜歡的聲音。」 整晚,他談著這個新團體、新點子、新的音樂風格,談著史特拉汶斯基 (I. Stravinsky) 的「新古典主義」,好似這個團體就是新古典主義在21世紀的實驗與實踐。

回到南方大城,排滿的演出行程讓我們無暇延續台北雨夜的夢想對話,但是我沒忘,他也沒忘。  同年深秋,我們果然延攬了幾位有趣的音樂家,開始彩排。

他是個天生的領導者,我不是。 因此,Relative Dissonance 的負責人,只能是他。 這似乎是暗暗地註定,因為只有他,駐守著南方大城,給Relative Dissonance 一個家。

這一次參加藝術節的錄影演出,他告訴媒體,標題是「Farewell」,紀念著團員夥伴的來去。

我默默,眼底盡是不同意。 疫情之下我們佩戴著口罩,眼神成為我們的溝通之窗。 我深深看著他的眼睛:「不,沒有道別。世界之大,夥伴們永遠心繫著心,在一起。」 微笑的眼睛,溫澤的體諒,不必再埋藏心底。

我在這個城市耕耘了十二年。 像吉普賽人一般,我在各個領域跨界裡來來去去,每次離開,都是人生階段的承接,只是個休止符,不是終點。 一次又一次,最後來到最艱難的這個段落。 我是這個環節裡的一部分,藝術節不會停止,年年歲歲,它會在秋月正清之時,璀璨登場。 

不是最後的演出,他在,我就在。  

Relative Dissonance:

Danielle Reich, vocal

Danny Kamins, bass clarinet

Aaron Bielish, viola

James Metcalf, percussion (遷移他州,暫時離團)

Thomas Helton, double bass

奧斯卡小姐, piano (返鄉,永不離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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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友人書 〈八〉

一路走到這裡,妳所承受的種種,豈止是時間的艱難,更是人間冷暖的覺悟。

走到這裡,妳再明瞭不過了,這一切‧不是妳的問題。  無論妳如何盡最大的努力,把一切做到最好,發生的種種,都與妳的努力無關。  既然不是妳的問題,妳可以放過了。 

都過去了。  兩年來的心碎,無止息的眼淚,無眠的春秋,無止盡的噩夢,一次又一次的擔憂,在這裡,掌心向著天空,告個段落。

不要再努力了,妳做得比多還要足夠。 也不要再回頭看,妳的路已經顯化,踩上吧。

至於留在人間的冷暖,我要妳忘掉那些對妳落井下石的作態,忽略在妳奄奄一息的當時,選擇轉身離去的記憶。    而妳必須記住的,是真摯懇切的友誼,是在妳落難時對妳伸出援手的美麗面容。

詭譎的世紀,誠摯的情感難尋,患難中唯有一二,足以護送著妳踏上彼岸。

記住在妳瀕臨身心摧毀時送上親身照顧與安慰的同窗舊識。 種種生活上的幫助、心靈上的保護、以及無條件的安全感,這一份等同親人的恩德,守住了妳的生命,為妳開疆拓土,助妳踏上歸途。

記住每一絲、每一縷迢迢奔波探望的飛絮,記住歌聲相伴的工作夥伴。  妳在異鄉的一切善緣,妳為這個國家貢獻的才華,呈現了完美的休止符。  

記住為妳收留創傷的心靈老師。 他在妳最受傷的黑暗時期,找到了妳,幫助妳交出生生世世的創傷,深深投入內心的意識海,通往與生命連結的軌道。

妳懂了嗎? 這些美麗的容顏,才是妳永遠記在八識田裡的美好。

宇宙聽到了妳許下的大願,前來催促妳完成生生世世的願力,只是,在妳身上,它只能以不友善的方式顯化。  而妳,不必面對,只要相信。 現在,這裡,一條沒有盡頭、沒有回首的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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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淡紫光芒

許多與自己有關的事情,我都是事後才知道的。

書寫〈原來是心碎 – 淡紫〉的時候,紀錄片「阿紫」尚在剪輯階段。 由於是獨立製片,導演吳郁瑩除了整合影片,還得為申請補助金傷神。 至於我的工作 –錄製配樂 –在那一年最後美麗的冬天,告個段落。

直到今年夏天,導演吳郁瑩百忙中捎來訊息,我才知道,這一部我曾經參與音樂製作的紀錄片 「阿紫」,入圍 2019 年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獎項。 這部影片是導演吳郁瑩的第一部紀錄片,探討越南女孩與台灣雲林窮鄉男子的婚姻故事,它以乾淨流暢的運鏡,樸實而引人入勝的剪輯,不僅入圍金馬獎,且引起評審團的注目。 「阿紫」以初生之犢之姿,與蔡明亮導演的 「你的臉」廝殺到最後一刻,經過評審團不眠不休的三輪投票,以一票之差敗給蔡明亮。  能與大導演蔡明亮一爭榮耀,正所謂雖敗猶榮。

今年夏天,「阿紫」入圍 2020 年台北電影節四項獎項:最佳紀錄片、最佳導演、最佳攝影、以及最佳剪輯。  最終得到了 「最佳紀錄片」與「最佳剪輯」兩項大獎。

經歷了生命中最長黑黯與心力交瘁的一整年,我看著「阿紫」,重讀〈原來是心碎 – 淡紫〉,曙光在心底緩慢滋生。 流不完的淚水、數不盡的創傷背後,是愛與勇氣的生命。

為鋼琴獨奏而創作的「淡紫」,原是為了紀錄片中的阿紫而展開。  海港旁的徬徨,藍天底的遼遠思鄉,我的指尖在黑白分明的琴鍵與人間長短的琴弦之間輕拂,每一個觸鍵都是安靜的愁緒。  重新聆聽的時候,我瞭知這首曲子是為自己而彈奏的。

無言的寧靜,是自己。 深沉的呼吸,是自己。 盤旋展翅的回光,是自己。 停滯的駐足,是自己。  從自己而開展的心,是為了包容住世間一切的缺憾,讓它在舉足難行的困境中,緩慢轉動起來,成為完整的圓滿。

阿紫的故事演繹了絲絲縷縷的躑躅、憂思、與無盡的溫柔。 沒有路的路,沒有殘月的夜空,沒有結局的故事。

我會勇敢。 

延伸閱讀:《阿紫》:外籍配偶的宿命,跨國婚姻下的日常

2020台北電影獎頒獎典禮|最佳紀錄片|《阿紫》

入圍導演訪談01:《阿紫》導演:吳郁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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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 家

sat, chit,ananda。

每天不斷重複的梵語。

在,覺,靜。  

而現在,我在。

在。

家。

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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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菜園

溫暖的五月接近尾聲,菜園也慢慢茂盛起來。 冬末的百廢待興,初春的種植期待,在暖風和煦、春雨潤澤的晚春初夏交迭的五月底漸漸回歸時序的軌道。

四季豆初初生長,雖然還不到盛產的季節,淺嚐鮮美,樂事一樁。黃櫛瓜 (yellow squash) 終於長出果實來! 這是我第一次種出黃櫛瓜。 往年怎麼也種不成功,總是花開滿地,從不結果。 想必今年由於鼠尾草的牽引,蝴蝶蜜蜂授粉勤快,倒成了瓜果類菜蔬的幫手。

淡淡紫茄小巧玲瓏,花兒一朵接著一朵綻開,果實一條接著一條成形。 此品種紫茄是 Fairy Tale,童話故事般的夢幻色彩,滋味清淡,少了日本茄子的濃郁,增添了春天的爽朗。 今年試種的新品種「巧克力甜椒」(Chocolate Pepper) 也不遑多讓,雖然盛產期在夏天,在這時節交替的混沌,趕上大家的腳步,成熟了兩只色澤光滑明亮的深褐果實。 不若紅甜椒熱情鮮明的滋味,恬淡的低調新鮮,讓奧斯卡小姐驚奇地大快朵頤。

潺菜和羽衣甘藍持續生長,佔據了菜園一半的產量,如此盛產,奧斯卡小姐就算食量如牛也無法全然採收。 於是,某一個週末早晨,採收幾袋分送至友。 採蔬朝陽下,悠然見笑顏。 怎能不感恩這份真誠與恩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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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園裡唯一讓我困惑不已的是一顆黃澄澄的圓瓜。 當初在好奇心驅使下買下幼苗,標籤上明明說是哈密瓜(cantaloupe),豈料種出來卻是這個長相。 我非常肯定這個絕對不是哈密瓜,倒像是南瓜之類的瓜果,至於如何料理, 只有採收之後才能一探究竟。

春天尚未結束,韭蘭依舊一叢接著一叢盛開著。 而菜園的春天,得進入夏天之後才是繁榮風光。

我看到了結束陰影的光芒。 我奮力一蹬,踩上了修復與慈悲的路。 這一次,腳步要清楚,踩上踩上,跟上跟上。 這一次,以耐心和慈悲支撐著,不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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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花園記事

沉潛居家,轉眼間滿兩個月。 雖然五月豔陽默默高照,時序靜靜地結夏安居,農曆上卻呢喃著閏四月,仍是春天爛漫哪。

五月花園,花朵甦醒,不過一夕之間,凌晨初醒,曼陀羅 (Angels Trumpet) 滿樹開花。 結滿了銀鈴般花朵的曼陀羅,風中搖曳,唱著唱著,從日出到日落。

樹下的長壽花慢慢凋謝。 屬於長壽花的冬季早已結束,而它依依戀戀,仍舊讓火紅的花瓣遲遲落幕。 繁麗的花開終會散場,放下美麗固然關鍵,放下醜陋始見愛的仁慈。 格友胡不二說道:「不看夕陽,如何體會日落日出,否極泰來,乾坤移轉輪替的自然之道。不知一天中太陽光與熱的劇烈變化,如何學月亮適時地隱藏和映照。」 我細細體會著。 不僅僅體會領悟,要在行住坐臥當中身體力行,不辜負花開花落,不枉然日出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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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花園深處走去,木槿、香茅草、玫瑰、以及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同時在五月的細光裡綻放第一朵吉祥。 那不知名的紫色花叢,有著樹叢的茂密和鼠尾草的輕揚,是去年春天在安靜如遺世獨立的小鎮花店裡相遇。 沒有多問芳名,只知道它的紫花散發的細致香味會吸引蜂鳥以及彩蝶到來。 彩蝶翩翩,蜂鳥時不時地探望,忘了炎夏將至,忘了艱辛呼吸的過往。

門前韭蘭和巴西鳶尾展開笑顏。 三三兩兩淘氣的小韭蘭生在草坪上,應是去年種子爆落轉為球莖拓展而成的結果。 我小心挖起球莖,將之移植到花園深處,與射干、木槿、薑荷花相依。 明年,期盼韭蘭芳蹤處處。

Do not be daunted by the insurmountability of the world’s grief.
Do justly now.
Love mercy now.
Walk humbly now.
You are not obligated to complete the work,
But neither are you free to abandon it.
— The Talmud

知道了,必須落實,讓知道成真,讓心真正依靠聖言量。 就像花朵與自然界仙子的約定,從不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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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憂鬱 ‧ 阿蘭輝茲

那件事,轉眼過了六個月。

(前情提要:藍光)

我有個奇怪的習氣,一場表演 (或是錄音、錄影 ) 完成之後,睡一覺起床就忘了個八成,偶爾想起,也多是感恩於演出當下的心靈昇華,記憶著一場友好換友好的靈魂邂逅。 很少有這麼一場表演讓我耿耿於懷,不僅當天演完後我只想撞牆,大半年過去了,我一想起在暗沉藍光中掙扎彈奏這首曲子,還是想要找堵牆來撞個痛快。

半年後的今天,我終於鼓起勇氣,重新聆聽「悲劇發生現場」的錄音:《Aranjuez, Ma Pense》–《阿蘭輝茲協奏曲慢板樂章》。

當朗誦者讀完詩篇,燈光驀然轉藍,在舞台上的奧斯卡小姐臉色一沉,心也沉到了暗不見天日的藍井裡。 (簡直莫名其妙到了極點! 現在看到我仍氣得牙癢癢的!)
受到驚嚇的奧斯卡小姐一開始就彈錯音。 無語問蒼天…

再仔細聽下去,演奏者的痛苦絲毫無所遁形,備受藍光阻擋的奧斯卡小姐在樂音裡悲泣著滿心的掙扎、困頓、好死不如賴活的無奈;樂句中,一呼一吸之間沉重難行,像是拖著厚重甲殼的千年烏龜,茫茫大海中,奮力追著漂流枯木,落了個枯木追不上、礙事甲殼又甩不掉的尷尬。 這份痛苦刻劃地過分刻意,連我自己都覺得矯情得可恥。

雖然接下來的曲目恢復正常運作,然這首開場曲在我心上打了個結。 演出結束之後,我一心想撞牆,不只是「想 」,我身體力行,在後台休息室懊惱地以頭掄牆。 同台夥伴尺八演奏家走過,開心地說:「妳在做什麼? 別撞牆了,快到前台來,觀眾等著跟妳見面說話! 快!」 說著抓著我的左手臂,拖著我往舞台走。

不知過了多久,有一天,我貌似不經意地問了尺八演奏家,「你知道… 我的眼力… 那個藍色燈光對我讀譜有點困難…」。

「Oh, me too… 」尺八演奏家笑嘻嘻地說。 You too 個大頭! 那你弄個烏漆嗎黑的藍光來折騰人?! 當下我氣結想要狠狠咬他一口!

拖曳著忐忑的勇氣,以旁觀者的耳朵和心態釐清當時的音聲,我發現,它沒有我想像中的糟糕悲慘。 一切對昏暗藍光的反應與焦慮,幻化為鬱情的詮釋。 句句掙扎的絲絲縷縷,道出狼狽的熱情。 它不完美,卻完整陳述了表演者的心境 (困境)。 錄音中甚至可以聽到… 奧斯卡小姐愈彈愈是一肚子火無處發… 。 表演者與作品、舞台、觀眾…等等氛圍之間的關係如此誠實,昭昭明朗,無所遁形。

「演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 有瘋子和傻子存在,我才有一口飯吃。 「解鈴還須繫鈴人」,半年前淹死在憂鬱深藍的奧斯卡小姐,現在終於有勇氣朝著那一片藍光輕笑一聲,擁著《阿蘭輝茲》輕舞走遠。

回頭一瞅,那晚表演的節目主題是:《阿蘭輝茲‧吾愛》。 而我看到的是,《阿蘭輝茲‧無礙》。

咬人一口,撞牆恣意。 奧斯卡小姐本來就不完美,庸人自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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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3

閒置在家六個星期,此週開始有兩位學生進工作室上課。 上課前後,我依舊消毒門把扶手、清潔鋼琴,浴室洗手用品也準備完善。 師生兩造都戴起口罩,我也刻意保持距離,把自己當成觀眾,連學生的手臂都沒碰到。 想起以前的輕快上課,我與學生坐在一起,盡情示範彈奏,那份快樂好似一場夢。

其實,我並沒有想像中的「閒置」。 我在網路上為幾個學生固定上課,其餘時間,我打坐,聽經習經,練琴,讀譜,整理庭園,… 思惟修練。日子忙著過,六個星期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

窗外曼陀羅 (Angel’s Trumpet) 盛開,掛在樹枝上的桃紅小鈴鐺,隨著翠綠樹葉與輕拂微風款款起舞,輕緩而熱情的舞姿節奏,讓我憶起了 Joe LoCascio 的鋼琴曲「Thirteen」 。 我讀著這首由十三首短樂章所組成的組曲,聽著當時的「舊錄音」。 只不過是幾年之間,卻像是上輩子的記憶。

那段錄音的時光,是我與當地音樂家、作曲家、視覺藝術家之間往來最頻繁的時刻。 我每天忙著練習著好多當代作曲家的最新作品,渾身充滿了長長伸出的觸角,像一只大型海綿,飢渴地吸收著燦爛如岩漿迸發的音聲藝術,全力咀嚼消化著、不客氣地將之全部佔據為靈魂養分。 而今讀著當時的樂譜,讀著Joe LoCascio 的心靈作品,讀著我在練習時畫下的記號, 也讀著我與自己的對話,以及與作曲家Joe LoCascio 的信任情誼。

這裡記錄了這部組曲「Thirteen」當中的五首樂章。 既然曼陀羅於五月展開庭園序奏,那麼音響編織的細節,就從清亮的曼曼舞姿開始吧。

5 Pieces composed by Joe LoCascio
I. Starbright
II. Angles and Diversions
III. Poseidons
IV. From the Notebook of a Slightly Mad Noblewoman
V. Reflection’s Fading

延伸閱讀:1/13 — Reflection’s F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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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菜園

初春風起,群蜂舞蝶,忙著在庭園裡傳播花粉。

鄰居的枇杷樹

陽光下最引人注目的,是鄰居的枇杷樹。 金黃枇杷,粒粒飽滿,掛滿了整顆樹,滿是黃鈴鐺般隨風飄舞。 枇杷鄰居是位名為 Candy 的老太太,深居簡出,難得見到她的風采。 既是素不相識,我也不好厚著臉皮跟人家討枇杷吃。 整整兩個月就這麼望著枇杷興嘆。

四月菜園仍處處菜苗,但是已足夠自給自足。 菜園裡最熱鬧的當屬冬天撒種的羽衣甘藍 (kale)、高麗菜 (cabbage)、甜椒 (red pepper),而四季豆也欣然伸展,爬藤瓜類也開花了。

去年試種白蘿蔔(radish ) 成功,今年如法炮製,多種了幾棵。 蘿蔔葉也是餐桌上的佳餚,新鮮採收,切碎炒辣椒與豆干丁,特別美味。 白蘿蔔的周旁是皇宮菜和 箭生菜 (arugula)。 皇宮菜開著美麗的小紅花,青翠厚實的葉部細細摘下,帶著大地的泥土香氣,清炒或加入湯麵都好。 箭生菜 (arugula) 也稱為芝麻菜,是芥科蔬菜 (mustard family) 的一種生吃野菜,不但有芥菜的微苦回甘,還嚐得到芝麻、胡椒、甘草的香味,多層次的奇特滋味,令人難忘。

另一角落,潺菜 (也稱為越南菠菜, Vietnamese spinach) 慢慢發芽長大。 去年,一位學生送來的幾株潺菜,就像紫蘇一樣,它在深秋開花,枯萎的花朵結成種子,在冬天凋零過冬,春風一起,種子探出新芽,布滿屬於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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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園旁的小金桔去年春末開始不停地開花結果,潔白的花朵清香,小金桔的滋味時酸時甜,和著些微甘苦的果皮細細咀嚼,一年飛逝,四季無情,人生滋味盡在其中。

昨夜一場雷雨,為庭園捎來豐滿的水氣。 雨滴垂目,菜園甦醒,仰望低低的天空,我祈求平安,等待重生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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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馬拉松 (One Man Marathon)

美國中部時間,4 月 18日早晨六點,他從自家屋前出發,一個人,為這個城市以及所有地區的音樂家(藝術家)跑全程馬拉松。

 

 

距離他上次跑全程馬拉松,已經九年了。 九年前的全程馬拉松是他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那一年,我們剛認識十個月,我們慶祝他的生日,祝福他「出征」順利成功。

今年他計畫參加不丹每年舉辦的春季馬拉松,因為來不及規劃行程與體能訓練而作罷。 接著登錄的猶他州鹽湖城四月馬拉松,因傳染病疫情而取消,而南方大城的馬拉松行程,想當然爾,也一律取消了。 但是,他要跑,為在家避難、困坐愁城的民眾和音樂藝術家而跑。
他計畫路程,計算里程數,聯絡當地音樂家贊助組織 (Houston Music Foundation),以及紐約的當代音樂作曲家組織 (New Music USA),他以行動為這些組織募款,期盼災難過後,音樂家們能有足夠的經費恢復工作。

 

 

南方大城的清晨依舊暗黑,春天的朝陽總是懶洋洋,直到六點半過後才探出臉孔。 他在黑暗中準備就緒。 他一個人跑。

我在黑暗中起床,佛前點一盞燈,願他「出征」平安。

他一直是個孤獨的人。 雖然,他喜歡人群,他樂於利益大眾,他與樂迷的互動無礙,除了傲人才華之外,他的親切與平易近人是他受歡迎的風采之一。 但是,我知道他靈魂深處的孤獨。 沒有練琴的早晨,他餵貓,閱讀,打坐。 沒有彩排的下午,他餵貓,修琴,修車。 沒有表演的夜晚,他在暗黃的燈下,聽音樂,錄製播放自己的客廳音樂會,然後坐在雨絲繚繞的小陽台,靜靜度過只有貓兒陪伴的深夜。

群眾、掌聲與孤寂感塑造了他個性上最具衝突的內心戲,濃得化不開的寂寞對話。 我深切瞭知這份巨大的孤獨。 一個人的馬拉松,正是屬於他的孤獨。

我想像,我騎著那台老黑武士 90 摩托車,安靜且遠遠地尾隨在他身後,直到他跑完全程。

有時候,我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窒息與悲傷。 就像在黑暗裡看到晨星,你知道亮光就在不遠處,但是卻好像永遠走不到彼岸。 又像是試圖走出佈滿荊棘的叢林,卻發現走過這一段險道之後,還有另一片叢林在眼前。 穿越過十萬億佛土,這無止盡的徒然才能終於,終止。

Well, I will provide for you
And I’ll stand by your side
You’ll need a good companion now
For this part of the ride
Leave behind your sorrows
Let this day be the last
Tomorrow there’ll be sunshine
And all this darkness past
Big wheels roll through fields where sunlight streams
Meet me in a land of hope and dreams
(Land of Hope and Dream by Bruce Springsteen)

 

他跑完了一個人的馬拉松。

明天呢? 沒有練琴的早晨,沒有彩排的下午,沒有表演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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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花園記事

暖冬過後,今年春天花開得早,三月初日,距離春分尚有數周,許多花草已經等不及探頭觀望。 四月天高清涼,花園甦醒。

初春的早晨露水深重,一陣濃霧飄過,草地上的小白菇如雨後春筍般跳躍於草地上。 草菇的生成是草地健康的象徵,老一輩的園丁如是說。

玫瑰如期開展,這株紅玫瑰耐熱耐冷,傲氣堅忍,初芽細葉不停歇。 清晨即起,她的清新美麗躍入地平線初昇第一道陽光,她以行動告訴花園的每一株植栽,她多麼努力地活著,多麼堅持著花朵的艷麗,多麼期待自己能夠一肩扛起人間的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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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挺花的花序年年準時,從不錯失屬於她的時序。 今年花盆裡又拓了兩株小花苗,球莖類的植物似乎每年都會在地底下運籌帷幄,選個吉時良辰,不動聲色地在大地覆蓋下悄悄拓著。 我暗自期待著,當孤挺花的季節悄然仙逝,曼陀羅樹下拓展開的 一株株射干,將取而代之,為春天畫下句點。

花園裡植物的世界自有時序,花仙子與樹神的巧手從不錯失精細嵌入花開旋律的節奏。 然而,屋內的蘭花似乎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秋涼,她不放在心上;春暖,與她無關;冬夏的極端氣候更是不在她的心靈疆界當中。 養蘭是我一直以來的罩門,她對一切那麼地不在乎,想活就活,活膩了就走,連個招呼都省略了。 這一盆清蘭,在我這住了一年半,是我養蘭的歷史裡活得最久的一盆。 沒想到一年半的荏苒等待,她慵懶地吐出花苞,就像蟄伏的隱者,雖然不情願,但終於盛開。

君子如蘭,如水如雲。 想來就來,想走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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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月蟲鳴

春天的信息鮮明,氣溫回暖,群樹萌芽,花朵微笑,菜園也綻放著嫩葉果實。 花草歡欣,昆蟲唧唧,鳥類鳴聲,松鼠掘著冬天藏果,野貓追著松鼠亂竄。

白日的熱鬧群舞,到了夜晚即迅速沉寂,夜涼如水,花草休憩,鳥類與動物棲息在沉沉夜色裡,只有蟲鳴依舊。

那一夜,正彈奏著貝多芬第五號鋼琴協奏曲的慢板樂章。 沉沉低吟的管弦樂為黑夜鋪上深深深藍,銀鈴般的鋼琴獨奏在深藍色調上灑下明月般的象牙色澤。 彈奏,傾聽,怎能輕略屋外月色的呼喚? 於是,我披上長衫,尋訪月夜下的旋律。

夜色初始,小路上人跡鮮少。 轉過巷底的樹叢小徑,迎面而來的是低空下的橙橘滿月。 圓月低掛,彷彿載滿了鮮橙甘露,沉沉掛不上樹梢枝頭。 遙遙小路充滿了大橡樹,小樟樹,細長的瘦松,以及高高低低的不知名的樹叢,碩大圓月在樹枝夜間忽隱忽現,緩慢且奮力,朝著樹梢飛翔,展現它的光彩。

長長漫漫的小路,安穩潔淨的小屋四處座落,屋內燈火隱約,屋外蟲鳴此起彼落。 這條路,這個多樹多花的社區,就像一座小小的森林部落,參天古樹與新枝綠葉彼此扶持,淨月與閃亮金星遙遙對話。 月光蟲鳴下的朦朧,樹頂微光中的靜謐,我冀求這條美麗的夜路沒有盡頭,祈願諸眾生靈安好無憂。

橙橘圓月緩緩升高,群樹再也遮掩不住圓滿之光的風華。 貝多芬的慢板樂章在月光中幽微隱密地唱起,輕揚一如羽化微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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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觀

這兩周以來,停課停演,練琴之餘,我坐在露台木椅上,看著止靜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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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門前陽台的景色。 大橡樹安然佇立,此時正是紅花檵木初春芽的時節,我數著一片一片鮮紅的新芽薄葉,竟也消磨了寂靜的午後。

春天應是繁花似錦,彩蝶飛舞,空氣鮮甜的美麗季節; 而今年初始,街道較往常寂靜,散步的鄰居微笑、揮手,就像分手了卻仍友善對待的彼此,遠遠地淺笑,眼光悠悠,欲語還休,然,不擁抱。

露台上還看到了鄰居門前兩棵健康開朗的枇杷樹,鮮黃碩大的枇杷,結實累累,好個豐收年,可惜無人享用。 悲嘆之時,清風徐動,大橡樹唱出春天的小曲,枯葉盡情盡興落地,新葉心無旁鶩增長,這一枯一榮,與風聲旋繞相和,唱出流水即逝的惆悵。

天空仍然安靜如昔,大橡樹未曾停止兩百年來的生長循環,紅花檵木無視於不尋常的人間氛圍,無懼地在屬於它的季節裡,吐出精巧細絨的花朵。 而寂寞的人類,只能遙遙尋找往日彼此,甚至於看不見隱身在紅花檵木身後的奧斯卡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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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llow Cherry

居處附近有個墨西哥冰淇淋店,據說是社區裡歷史最悠久的傳統小店。 他們的手工冰淇淋道地實在,最特別的是他們有個絕無僅有的口味 — Yellow Cherry – 屬於這家小店最獨特的滋味。

昨天,我走進小店,原本充滿墨西哥式嘉年華熱鬧的小店空無一人,只有店員睜睜地看著我,好似被我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驚嚇得連 「hola」都說成了 「he..ll..o」。 我點了個特大捲筒 yellow cherry 冰淇淋,環顧四周,桌椅都收拾個精光,短期間之內不提供內食。 我走到小路上,坐在公車站亭裡慢慢品嘗著 yellow cherry。

公車經過,我搖頭,對公車司機揮揮手。 我沒有要搭公車,只是想坐下來,慢慢吃完冰淇淋。 公車司機看著我手上的冰淇淋,笑著說「Enjoy!」。 我也笑了。 一筒冰淇淋,讓無奇的下午憑添了甜甜的香味。

Yellow Cherry 的滋味清淡,新鮮果肉和淡甜果汁細膩調和,像是古老三合院的簡單,又像是老戲台的繽紛。 冰涼的清新緩緩入喉,有如高山清泉細細明明的洗滌,凌晨時分乾淨無染,晨星隱隱,鮮草清冽,百花甦醒。 三球淡黃色冰淇淋,在藍天綠樹下呈現著自然的色澤,彷彿深秋的牧場,黃澄澄的乾草一捲又一捲,排成一排,長長密密地延伸到地平線的另一端,層層疊疊地滾入藍天的胸懷。

當外面充斥著搶購民生用品的緊張氛圍,我卻沉浸在鄉村幻想裡,吃著無關緊要的冰淇淋。 想來是有罪惡感的,因為廚房裡的白米已經缺糧一週了。 吃完 yellow cherry, 結束童話幻想,買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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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

趁著天氣清朗,氣溫二十度上下,正是宜人季節,我散步到鄰近的市場選購晚餐食材。

晚餐是酪梨醬三明治和羽衣甘藍沙拉。 蔬菜沙拉的材料是菜園現成的,羽衣甘藍、萵苣、櫛瓜,要是有番茄就更好了。 鄰近市場的酪梨正新鮮,我選了兩小袋,另外挑了六個小檸檬,拾了一條麵包,緩緩走向收銀台。

聽說大部分的超級市場都被驚慌的人們掃蕩一空。 而我居處鄰近的市場異常平靜,人潮不多,大家步伐輕緩,一派自然。 我好奇著看著人們的採購,這一觀察真是出乎意料。 多數人的購物推車上雖然不至於塞滿了食物和衛生紙,卻排列著一罐又一罐的超大罐可樂,少說也有十罐以上。 另一位妙齡女郎把整個推車堆滿了洋芋片之類的零食,外加十罐起司醬。 一位大媽買了三十包義大利麵,看著我手上只拎著酪梨檸檬和麵包,心生同情,指示我趕緊去拿兩包義大利麵,因為只剩下最後兩包…

這兩周以來,南方大城兩大學區輪流放春假。 因疫情危急,兩大學區不約而同發出延長春假 (也就是停課) 緊急通知。 就在家長們受到驚嚇的當時,學校又發出希望家長們準備好兩周糧食的通知。 此時,雖然我居處的寧靜社區並沒有出現搶購奇景,卻出現大量購買可樂、汽水和洋芋片的奇人異士。 不過,拿包義大利麵應是合理,因此我聽從大媽的指示,從架上拿了一包義大利麵。 看著空蕩蕩的架上,僅存的最後一包麵條孤零零地躺著,心裡略略憂傷。

散步,仍然只有我一人獨行於安靜的小路 。 回到家,為花園和菜園澆了水,謝過庭園的給予,洗手做晚餐。

酪梨三明治的滋味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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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語玫瑰

風雨飄搖的一年,平日嬌貴盛展的玫瑰今年顯得特別低調悲傷,整個夏秋大半年都緊蹙著眉頭,揪緊著心中的淡淡,黯然神傷。  植物與我之間的連結如此緊密幽微,淚水滋潤灌溉的玫瑰,遲遲不願展開歡顏。

冬至,清冷一如尋常冬晨,玫瑰悄悄探出美麗的花苞,像是沉寂了年年歲歲的冰雪,願意在陽光的洗滌裡走出艷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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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幕遲的玫瑰,細細的陽光慵懶,期盼花苞展顏,總是需要長長的等待。 等待是一條艱辛的道路,一如玫瑰在冬陽低溫裡盛開,需要義無反顧的勇氣和突破冰冷的熾熱。

腳踏著那些曾經,我已經走到這裡。  修行是一段刻骨銘心的過程。 若非切身至心體會過椎心之寒的苦苦、壞苦、行苦,以及刺骨的輪迴之苦,一切教理都只是紙上談兵。

雙手放掉那些曾經,我依然走到這裡。 若非具備正視、檢視自己 (與眾生) 傷口的能力與洞見智慧,一切法教及道理都落入戲論與口頭禪。

冬季的艷麗走到盡頭,平靜的面容一如看透天空蒼蒼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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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故鄉

聖誕節前後,我去了一趟噶千寺 (Garchen Buddhist Institute),自行閉關。

生命要教導我的究竟是什麼? 許許多多抉擇,存乎一心,並沒有失去或獲得。 可以接受,可以受用,也可以放棄。

冬天的高山顯得嚴峻遙遠。 當我到達小鎮 Prescott,天空飄起細細白雪。 隨著計程車慢慢攀爬高山,氣溫也緩緩下降,細雪變成了雪花片片。  於是,在寺院閉關的每天,都在雪花裡,靜靜 …

「No matter where you are and what you are doing, don’t forget you are a practitioner」。 面對自己,檢視自己,我牢牢將這個教誨記在心裡。 即使遭受變故與傷害,不忘失自己的任務與誓願,無垠的天際之下,我必須有勇氣守護眾生,救護自己。

對苦的了解,是修道的起源。 然而,它是起源,不是歸依處, 因此不能執。 每個人的根源,即使菩薩也無法代受,必須自己有能力檢視自己。

我踏著白雪,走過小徑山路,到大殿打坐,到關房受戒,在菩薩面前接受嚴格試煉,一次又一次。 持戒的過程與身心變化產生強烈連結,我看見修復自心的道路。 我審視著內心的傷口,覺察著修復的能力,逐漸清晰。 修復之路漫漫遙遙,恩典與勇氣可以彌補世間一切傷痛。

長期以來,我一直在給,但是我忘了接收…

接收了,才能了結。

接收了,才有勇氣相信。

接收了,才具備更多愛與慈悲的能量。

苦不能白受,生命教導的珍貴一課必須有個代價。 因此,我願為眾生發廣大誓願:願十方法界一切眾生,生生世世不會遭受我所承受的苦痛; 願我盡速修成果位,保護十方法界一切眾生,生生世世遠離一切苦受,絕望,與悲傷。

白雪皚皚,山巒無聲。 廣大菩提心是進入修行關口的密語。 在菩薩的故鄉,這一份安然純淨都會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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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朝暮暮

陽光燦然,正是整理庭園的好天氣。 許許多多果樹和花草都需要修枝過冬,無花果樹、檸檬樹、小金桔需要大修枝,木槿也趕在花季的尾聲慢慢冬眠。

南方大城的氣候與陽光,不但是紫薇 (crepe myrtle) 的故鄉,更是適合木槿 (hibiscus) 徜徉的樂園。

木槿有許多品種和別名,常常與朱槿混淆。 英文統稱Hibiscus,所以無論哪一品種的 Hibiscus,在我的花園裡就一律稱作木槿吧。

木槿的顏色多彩,花朵碩大,花季在春天和夏天展開 。 在溫暖以及陽光充足的南方大城,花季通常延長至初冬。 木槿花朵朝開暮落,就像星辰日月每天升起落下,又像是年年四季輪轉,生生不息。 氣溫稍低的日子,盛開的花朵延長數天才凋零,就像是在低溫中保存最後的美麗,蒼涼冷豔,靜觀人間(庭園)的繁華與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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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怎能沒有遺憾?  我們看到花開的圓滿,而記住的卻是花落的遺憾。 然而花開當時的風華,雖然短暫,已是圓滿,不是嗎? 我們的心靈因執著的誤導,只看見部分面向,從而不見實相,因不見實相而以為假象為實有,蒙受諸多困惑與傷痛。 然而,我們只能通過這些虛幻的表象,才能見到花朵燦爛的本來面目 – 一切如虛空,執不得,無所執。

如果木槿代表的永恆堅毅是不圓滿的,那麼它的朝開暮落、暮落朝開,已然填補了這個缺口。 即使憂傷,只要循著花落的軌跡,就能再度尋得花季的希望。

朝朝暮暮,花開花落,月牙初上。 暮暮朝朝,艷麗甦醒,晨星隱沒。

我在這裡,耕耘著,不對自己失望,等待著覺醒的那一顆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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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秋天最後的收成

南方大城的氣候撲朔迷離,除了夏天酷暑之外,其餘的三季都難以捉摸。

秋天初始,氣溫炎炎直到萬聖節,然而相較起動輒 40 度高溫的炎夏,30度上下的暖風讓僅存的菜蔬紛紛拚盡最後的力量,趕在年末之時開花結果。

然氣溫竟然在萬聖節當天從30 度急急直降至 7 度。 低溫持續幾天之後,回升至穩定的 20 度。 一周過後,又毫無預警的下降至冰點。 我趕緊將玫瑰、火龍果、曇花等植栽挪入室內避寒。 而今陽光普照,溫暖宜人,玫瑰又回到庭園搖曳生姿。

如此極端、變化莫測的天候,只有這莫名其妙的南方大城獨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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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植栽雖不若往年順利,倒也跌跌撞撞,硬是展現美麗成果。 番茄長得特別好,尤其是黃色品種的番茄讓我感動。  我一整年又病又累,正眼都沒瞧它幾眼,它卻在我最疲憊之時結出碩大的鮮黃,像是告訴我,「不怕,只要有力量,無論多麼嚴峻的環境,都要盡力綻放自己的獨特。」

優雅的紫茄一整年結果碩碩,那深深淺淺的紫衣,與紅黃相間的番茄相映唱和,為小菜園畫出繽紛燦燦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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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椒在炎夏裡停止生長,想來是植物的自我保護機制。 它僅僅保持存活狀態,不開花、不結果,等待著適合的氣溫與空氣,等待著那微妙的一刻,一切具足,才願意甦醒。 萬一那一刻永遠不來臨呢?

我依然坐在樹下仰望天空。 那一晚,我聽到樹下窸窣聲,定睛一看,小袋貂緩慢的走過庭園,無視於我 (人類) 的存在,睡眼惺忪、好整以暇,穿過紫蘇林下,自顧自地遊走著。 接著,一隻體積龐大的浣熊從橡樹下走過,同樣無視於我的存在,一搖一擺地走入菜園。 我凝望著明月初上,一輪皎潔,多少生靈,有形無形,共嬋娟。

深秋已至,菜園風華休眠。 但南方大城暖意依舊,想是花朵紛放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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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茄幽夢

今年才有的習慣,我坐在庭園橡樹下的木椅上,仰望樹梢光影,凝視樹影之外的天空。 早晨,陽光日昇,樹影由墨藍轉為翠綠。 夜裡,月下獨坐,我逡巡著樹梢上幽隱的月光。 無論清晨或夜晚,我在庭園裡,靜靜靜靜地,想著…,久久久久,彷彿時間完全不存在。

入秋 ,上週經歷了一場冰點侵襲,菜園漸漸蕭條。

今年植栽了三種不同品種的紫茄:亞洲長條茄 (Japanese Eggplant),日本淺紫茄(Japanese Fairytale),以及義大利紫茄 (Italian Eggplant) 。 三種色澤不一的紫色,或深或淺,或艷麗或曖曖,唱著紫色情懷的悠然。

品嘗著不同品種的紫茄,彷若細細品味著人生的憂悲喜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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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長條茄 (Japanese Eggplant) 應是我們最熟悉的品種,無論煎炒炸,拌著清心腐竹與濃香紫蘇,多油多滋味。 就像是推開窗口看到的熟悉月色,雖深知故鄉月明皆同一色,卻仍如此遙遙。 明知只要一念堅定,隨時可以回家;卻杞人憂天,怕自己走遠了…

日本淺紫茄(Japanese Fairytale)切成細長條狀,與白豆腐片、油豆腐、辣椒絲層層疊疊入陶鍋,淋上醬油與香麻油熬煮。 一口清淡豆腐,一口吸滿了辣椒與油漬的紫茄條和油豆腐,平淡與嗆辣的滋味惹得我淚水直流。 人生若是只求心安理得,付出與獲得之間,從來不是等值交換的念頭,而是真心實意的交付給予。 那麼,即使付出的是淚水,應是無懼無悔。 我選擇的是平順如白豆腐的愜心小路,或是辣油入味如淺紫茄的荊棘之道? 又,我無需選擇,月光下,循著夜色星子的牽引,我已走在開展如然的道上?

圓圓胖胖的義大利茄子切成片烤過,與番茄、櫛瓜、蘑菇、以及各式香料做成千層麵,洋溢著溫暖甜美的義大利風情。 番茄和櫛瓜混和,剎那酸甜迸發,彷彿訴說著人生的滋味從來不是單一的陽春麵。 厚實的茄子帶來生命的厚度,咀嚼之時已將番茄的酸楚與各種香料的潤澤多彩全然接受,化為滋養靈魂的甘露。

生命要告訴我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啟示與磨練? 紫茄豐收的代價是什麼?  豐收之後要面對的是寒冬,或是不同的菜蔬(生命)樣貌? 紫茄收成的那一刻,已然圓滿。 我看到的是那一份圓滿,還是凋零的遺憾?  我看到的是求不得苦,還是切切守護的摯然?  我看到的是生命的盡頭,還是苦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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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光

今年秋天,佛朗明哥詩歌協會 (The Flamenco Poets Society) 主辦的年度詩歌音樂節,呈現西班牙作曲家羅德利果 (Joaquin Rodrigo) 和詩人 Federico Garcia Lorca 的音樂與詩歌對話。

展演當天,我早早進劇場與鋼琴相處。 這是鋼琴演奏者的例行工作之一,鋼琴太大,而奧斯卡小姐人微言輕 (= 不夠大牌),無法聘請助理扛著自己慣用的鋼琴椅隨身伺候,也無法要求帶著自己熟悉的鋼琴到處跑,於是,只要是演奏古典曲目,我會請求劇場安排私人彩排時間,與鋼琴培養默契。

相較於我朝夕相處的琴,劇場的鋼琴琴鍵比較輕,高音域的音色比較清亮乾燥,低音域則較於溫暖。 其實,適應每一架琴就如同與形形色色的人相處,試著找出溝通的方式,順應它的優點,讓它呈現出最美麗的色澤。

我一人容易搞定,但是當夥伴們到齊,開始燈光技術彩排,視覺上的挑戰在我微弱的視力下發生種種微妙的內心戲。

浪漫的藍色光芒很美,配合著我的梵谷〈星夜〉藍裙更是相得益彰,舞台效果極佳。 但是鋼琴譜架上卻是一片藍光黯淡,我必須睜大了眼,極度專注才能讀譜。 彩排當時,我原本想要抗議燈光太暗,讀譜困難。 排練過一次之後,一則我幾乎能夠背譜彈奏此四首小品,二則為了舞台效果,三則也只有這一小段使用藍光,所以我妥協了。

妥協是美德嗎? 如果正式演出與彩排如出一輒,那麼答案是肯定的。 但 … 人生永遠充滿了意外與掙扎… 即使以為萬無一失的彩排過後,一切未知數仍然蠢蠢欲動。

正式展演開始,奧斯卡小姐的視力悲劇果然發生了。 在開場長詩朗誦之前,舞台的燈光通明,應是奧斯卡小姐的獨奏 – 羅德利果的《阿蘭輝茲協奏曲慢板樂章》(Rodrigo ‘s Aranjuaz, Ma Pense)。 這首憂傷低吟的慢板樂章悠揚磅礡,是整場節目的開場樂曲,但是… 詩歌朗誦者一個不小心… 給忘了個一乾二淨。 就在我準備好架式,打算轟轟烈烈地滑出感人肺腑的琶音和弦,只見詩歌朗誦者一個箭步搶在我之前,中氣十足地高聲吟誦。 燈光師一看(聽)到朗誦開始,彷彿收到了通關密語,立即改變舞台燈光。 於是,原本溫暖光亮的橘黃熱烈,變成了冷冽黯淡的藍光。

雖然朗誦者跳出程序之外,我還是得把節目順序拉回來,更何況這是一首大獨奏! 豈能白白跳過,留給觀眾無限困惑?! 於是,朗誦之後,我在昏暗藍光下彈起了曠古憂思的〈阿蘭輝茲〉(Aranjuaz, Ma Pense)。 這首曲子長,雖然我對曲子很熟悉,但是我沒有… 背譜…。

我的四周好暗啊,譜架上的藍光昏昏冥冥,好像隨時會熄滅的燭光。 樂曲哀愁幽然,我彈得掙扎,眼睛因過於專注而淚眼盈眶,竟呈現出投入痛苦的美感。 彈到一半,苟延殘喘,恨不得閉上眼睛開始即興,更恨不得揮舞雙臂對著燈光室大喊「給x x xx本小姐開大燈!」。 但是懦弱 (= 敬業) 的奧斯卡小姐沒有勇氣在唯美的藍色星辰下失控為潑婦,只好咬著牙、含著淚,時而低頭沉思、時而讀譜(假裝)專注,在〈阿蘭輝茲〉的深情中把這場戲演了個淋漓盡致。

一曲將盡,萬籟俱寂,最後的和弦高音一如寂寂星子高掛冷冷黑夜,我終於彈完了…。 抬起頭來看到另一位夥伴 – 尺八演奏家蓮藏先生 – 正盯著我瞧,眼底盡是敬佩與崇拜。 崇拜也沒用! 我面無表情瞪他一眼,因為藍色燈光就是他的餿主意。

一開場的欲哭無淚之後,展演如願圓滿完成。

再度,人生永遠是意外的總和,觀眾最融入的樂曲竟是奧斯卡小姐在藍光下的有苦說不出。 大家都覺得奧斯卡小姐入戲得恰到好處,還有觀眾感動落淚…。

事已至此,世界上無法解釋的種種狀況似乎找到了入口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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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旅店 (Moonlight Motel)

一首清淡的歌,就像一篇深情喻景的文字,一首雋永餘韻的詩篇,在冷冷清清的午後時刻,驀然響起。 一回頭,我看到了斑駁清寥的「月光旅店」,寂寞佇立在一彎明月的臂彎裡。

Moonlight Motel (月光旅店) 是 Bruce Springsteen 新專輯 (Western Stars) 裡我最喜歡的一首歌。 沒有熱烈的情感,沒有遠景的期待,沒有深切的悲喜,平淡的歌聲中,化出歲月的故事。

Moonlight Motel by Bruce Springsteen

There’s a place on a blank stretch of road where
Nobody travels and nobody goes and the
Deskman says these days ‘round here
Two young folks could probably up and disappear into
Rustlin’ sheets a sleepy corner room
Into the musty smell
Of wilted flowers and lazy afternoon hours
At the Moonlight Motel

今天,就讓我偷懶一天,不練琴,不讀文件,不處理信件行程,不想現前當下,遑論過去與未來。 生命在靜止的時間之河裡凝固,卻仍以極其幽密的速度流轉著。

我站在月光旅店門外,停車場狹小侷促,一口乾涸的古井靜靜待在角落。 這是心靈裡最幽靜的角落,曾幾何時,人們渴望這份古老的靜謐,卻沒有勇氣一 探究竟。 深視自心,看到的是自己的純潔本善,或是深深迷失在古老靈魂的黑暗裡?

The pool’s filled with empty eight-foot deep
Got dandelions growin’ up through the cracks in the concrete
Chain link fence half-rusted away
Got a sign says “children be careful how you play”
Your lipstick taste and your whispered secret I promised I’d never tell
A half-drunk beer and your breath in my ear
At the Moonlight Motel

月光旅店,多少夢中景象如實刻劃,一轉身,多少年幽幽走過,景物全非。

沒有人比Bruce Springsteen 更擅長寫出寂寥的斑駁與淒涼的美感。 閉上眼睛, 這一切清雋的景象栩栩如鏡,彷彿一伸手就可觸及。 空蕩蕩的水池,流瀉出永遠留不住的美麗與悲傷;鏽斑圍籬訴說著人生榮枯的歷史;深情至真封印在唇印裡,消逝在絮語呢喃中 …

Well then it’s bills and kids and kids and bills and the ringing of the bell
Across the valley floor through the dusty screen door
Of the Moonlight Motel

最近三個月來,夜裡反覆出現的夢境,我被許許多多愛包圍著。 我短暫不安,只因我無能回應這麼多摯愛。 傷害的愛,不求回報的愛,誓守諾言的愛,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都是夢境泡影。 故事的全貌,只在時光流轉後盡現。

雖然距離結論尚遠,能愛,能被愛,即使受傷,我的心深深感恩。

Last night I dreamed of you my lover
And the wind blew through the window and blew off the covers
Of my lonely bed I woke to something you said
That it’s better to have loved yea it’s better to have loved
As I drove there was a chillin’ breeze
And leaves tumbled from the sky and fell
Onto a road so black as I backtracked
To the Moonlight Motel

再一次,Bruce Springsteen 寫出了最深沉的愛與寂寞。 伴隨著人間之愛而來的淒清寂寥,一如窗外寒風輕撩,深秋落葉輕舞,黑夜裡,往事與寂靜牽引著,緣著來時路,尋溯過往的華麗。 愛與慈悲,是永不虛擲的力量。

She was boarded up and gone like an old summer song
Nothing but an empty shell
I pulled in and stopped into my old spot

很久以前,我們習慣在不真實和幻覺中尋找舒適,所以我們現在如此習慣幻覺。 即使過了很久很久,回到月光旅店,依舊習慣停車在同一個車位。 這個慣性超越時空,竟然不虛度。就像飛蛾撲火,以為這是唯一的停車位,放棄了另一種選擇生命的方式。

Pulled a bottle of Jack out of a paper bag
Poured one for me and one for you as well
Then it was one more shot poured out onto the parking lot
To the Moonlight Motel

敬往事一杯,敬天地一杯,敬如宇宙浩瀚深沉的愛一杯,敬你一杯。

我在後院庭園裡,遙望掛在樹梢上清亮靜默的圓月。 我舉起清茶一盞,敬月光 … 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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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

我回家一趟。 十天。

父親生病不是最近的事,事實上,他去年已經病了。 這次父親二度病倒,我決定返家一趟,照料家裡,也同時收拾自己的身心。

雖然我從不認為行者的生活應該是順利無擾,但是今年偏逢多事之秋,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在暑假的最後一天落下,我用力呼吸,彷彿溺水求生,掙扎上岸。 甫一上岸,驚魂未定,波濤尚未平息,即傳來父親病倒的消息。

我連行李都沒有收拾,拎著近乎空蕩蕩的小皮箱,上了飛機。

在家的十天,我每天去醫院看照父親,直到父親出院。 父親明顯羸弱許多,但精神仍神采,看到我,他笑了。

白天,我家裡醫院兩頭跑,更多時候是待在病房裡陪伴。 華燈初上,我與父親道晚安,走出醫院,靜靜坐在空寂的長板凳上,想著,想著,想著… 。 我離家多年,早已把自己訓練成報喜不報憂的武將奧斯卡小姐。 我從不哭… 。 然而,那幾個夜晚,在長長的寂寞板凳上,我一個人安靜的讓眼淚滴落。

生老病死苦,是生命苦因最平常的型態,我不害怕,我不逃避,我接受。 最癥結的苦是「生」,只要不「生」,只要解決「生」的過患,隨著「生」而衍生的「老病」就得到解脫。 參透不難,難的是自己的凡夫之身,如何面對嚴酷的考驗而不心碎。

我在長板凳上想著,人與人之間,竟然存在著無比殘酷的對待。 不僅是熟識的人存心欺騙,就連素昧平生,為了一己私利、為了報復另一方,毫不留情地高舉脅迫、恐嚇…等等武器,蓄意傷害素不相識的人。 在劫難逃的是我,我忽然間看到了人類私慾的殺傷力竟有如此強大的後座力。

夜裡輾轉難眠。 我難過的是,我對人性完全不瞭解,卻妄想著誓願度眾生。我難過的是,我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以為世間所有人都純粹。 我難過的是,我沒有把自己保護好,愧對父母一生的心血呵護。 但是我沒有忘失佛菩薩,沒有忘失信念,沒有忘失慈悲心,沒有忘失誓願。 即便遍體鱗傷,我的信心篤定,菩提道上不退轉。

接了父親出院,居家照料,直到告別。 十天,行程匆匆。 來不及看到父親好轉進步,於是,相約了冬天再度返鄉。

十天,太匆匆。 來不及看著身心流轉,我又身在異鄉。應對接踵而來的課題。

「面對困境,要以念佛來克服它」,我從未忘記廣欽老和尚的諄諄。 這次,我也會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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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inded by the Light –《炫目之光》

「Blinded by the Light」,中文譯名《炫目之光》,一部真實故事改編的有關 「工人皇帝」Bruce Springsteen 的電影,年初 在 Sundance 影展備受好評,8月16日全球同步上映。

雖然說是與 Bruce Springsteen 有關聯,但是整部電影講述的是巴基斯坦裔的高中生在英國的成長過程,而非 Bruce Springsteen 本人的故事。

1987年的英國處於國內種族與經濟雙重的不安與騷動氣氛中,來自巴基斯坦移民家庭的高中生 Javed 承受著社會歧視和父親高度期待的雙重壓力,在徬徨無奈如喪家之犬的絕盡中,他聽到了在美國有著 「The Boss」之稱的 Bruce Springsteen 的音樂,深受感動和備受了解的共鳴,他的人生從此改變。

我在春天聽說了這部電影,看到了預告片,直覺 Javed 受到 Bruce Springsteen 影響的成長過程跟我的很相似,便期待著電影上映的這一天。

看這部電影,我簡直從頭哭到尾,也從頭笑到尾。 這麼又哭又笑兩個小時,我不期待有人了解,我懂, Javed 懂, Bruce Springsteen 懂,足矣。

Javed 的作家夢不受父親和家庭認可,在學校和社區裡又遭受百般種族歧視,挫折憤怒之際,他聽到了 Bruce Springsteen 於1984 年歌曲 「Dancing in the Dark」。 這首歌一出現,我就哭了。 之後出現了「The Promised Land」(1978),我也哭。 「The River」(1980),我還是哭。 「Thunder Road」(1975) 我笑完又哭。 一場種族衝突的戲,「Jungle Land」薩克斯風獨奏一響起,我還哭。 聽到「Born To Run」而哭,我還是生平第一遭。 每一首歌出現在 Javed 的生命中 (影片裡),我都哭,活脫脫把一部萬丈光芒的勵志電影看成了天倫淚。

我的成長過程跟Javed 有幾分類似,只是我在自己的故鄉土生土長,而Javed 卻在英國受到種族歧視的委屈。 我與原生家庭的關係算是和諧,雖然因為自己秉性太奇怪而沒人理解,寂寞地長大,但卻不像 Javed 處於與父母的價值觀抗衡的困境。 然而,我非常羨慕 Javed 能夠有分享 Bruce Springsteen 歌曲和人生價值觀的好朋友。

我的青少年時期在沉默與孤獨中成長,身邊沒有與我類似經歷和體會的同學/朋友,老師永遠覺得我奇怪至極,拚了命想要「導正」我的孤僻舉止。 我學音樂,進入音樂學校,學著家族裡從來沒有人接觸過的古典音樂,選擇了沒有人理解到底在做什麼的表演藝術工作,所以我並不會跟家人談自己的理想和學習狀況。 但是,我誠心深深感激父母沒有在求學方面給我太多為難~

我生在台灣,卻對故鄉和亞洲的傳統價值觀不熟悉。 雖然從小學著、聽著,但是我的角色似乎一直是旁觀者。 我看著,思考著,觀望著,卻不覺得跟我自己有什麼關連。 我說不出心裡真正的想法 (或許根本沒想法),也沒有人會想聽,更別說是理解了。

所以我沉默,很長一段歲月。 然後我聽到了 Bruce Springsteen。 奇怪的是,Bruce Springsteen 所講述的人生故事,以及傳達的訊息,身為人類理應自由平等的價值觀,我不費吹灰之力,全然了解,而且驚異著竟然有人說出來了。 他所說的一切,我接受,就像喝水一樣自然,不需要任何說服。 我相信他所說的苦受,體會他陳述的人物故事,感同身受 。 (事實上,很多困境和情景,我確實親身體會過。)

我聽懂他在說什麼,就像老朋友一般彼此了解,靈魂深處的陪伴。

於是,「認識」他的那一刻開始,他成為我當時「唯一的朋友」。 他說出了我的每一步、每一時刻的成長軌跡,一直到現在還是如此。 而我,人生境遇走走停停,面對困境,說不出的種種,別人不懂的,我知道他會懂。

「用各種角度看世界,而不是只有單一僵化的認知」,當我們是孩子的時候,我們張開好奇的雙眼,打開心靈疆界,都希望善待別 人,好好對待自己,但是為什麼到最後都變成別的樣貌?   我曾經為此怎麼也想不透,除了在佛經裡找到解答之外,我在 Bruce Springsteen 的歌曲裡也找到認同。 它或許不是解答,而是看待人生的另一個視野。 那是人們所需要的慰藉,能夠在心碎疲憊之下,站起來,把日子過下去。

Talk about a dream, try to make it real

You wake up in the night, with a fear so real

Spending your time waiting, for a moment that just don’t come

Well, don’t spend your time waiting…

(Badlands, Bruce Springsteen)

長夜心碎,我仍靜靜觀察著,人們時時的行為透露出他們的知見,每個知見都是有意無意的選擇。 但是人生的殘酷仍然仰賴人們的覺醒,才能救贖。 於是,無論夜多長,天亮還是要醒來…

There’s a dark cloud rising from the desert floor

I packed my bags and I’m heading straight into the storm

Gonna be a twister to blow everything down

That ain’t got the faith to stand its ground

Blow away the dreams that tear you apart

Blow away that dreams break your heart

Blow away the lies that leave you nothing but lost and brokenhearted.

(The Promised Land, Bruce Springsteen)

多年來,我已經放棄答案。 因為每個人看事情的角度截然不同,人生不會有說服自己和別人的答案。 但是,耽溺於無解的人生是不負責任的。 人一生要面對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整個大環境的一切變化。

電影中的主角Javed 走向他的作家之路,真實世界中的 “Javed” 已然是英國頗富影響力的作家和記者。 而我,想來也並不是全然寂寞,我走著和 Javed 相似的內心旅程,讀著與 Bruce Springsteen 相連的堅毅與慈悲,就算心被輾碎了,都要想辦法站起來,走自己的路,也走一條為了人們、通往人們的路。 即使仍然「活在悲傷中…」 (「We can live with sadness」 – Born to Run, Bruce Springsteen)

Someday, girl, I don’t know when

We’re gonna get to that place where we really wanna go

And we’ll walk in the sun

But ‘til then tramps like us

Baby we were born to run.

(Born to Run, Bruce Springsteen)

 

這部電影無意間傳達了我最隱私的青少年感受。 它就像是窗外的浮雲,你以為它不在了,但是打開窗戶,走出家門,浮雲歷歷在目。 它又像是在隔壁房間裡的歌聲,隔著厚牆,隱隱約約聽著,似有若無。

有無之間,延展出一道永不褪色的光芒,只屬於我的炫目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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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風情

南方大城的夏季,烈日高溫,植物懶洋洋,菜蔬停止生長,番茄一命嗚呼。 然而,此時佛朗明哥熾熱濃烈的西班牙風情,大張旗鼓地散漫開來。

胡麗葉塔 (Julietta) 是「佛朗明哥詩人協會」的總監,幾年前緣於一場巴西詩人的詩歌與音樂表演,胡麗葉塔與奧斯卡小姐結下可愛的不解之緣。

胡麗葉塔熱愛音樂,各式各樣的風格她都樂於欣賞。 我們結識的那一場演出,因應詩歌內容和胡麗葉塔的要求,我生平第一次演奏巴西爵士風格的曲目。 我一生所學是古典音樂和現代音樂,對巴西爵士一無所知,胡麗葉塔熱情如火指定我擔綱,我只好勉為其難,盡力揣摩巴西爵士的狂野與悲涼。 演出當天,我覺得我根本就是演了一場戲,搖頭晃腦彈奏著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旋律情感 (亂彈一通),一副很厲害的樣子,彈得澎拜,演得賣力。 演完之後,我心虛極了,恨不得一走了之。 不料胡麗葉塔竟然心花朵朵開,興高采烈,無以言表。

從此,我不知所以然地變成「佛朗明哥詩人協會」的一份子,只要是胡麗葉塔製作的節目, 鋼琴以及作曲的部份就交給我。 她讓我自由表達樂曲,她認為「奧斯卡小姐式」的詮釋沒什麼不好,反而有新鮮感。 她讓我自由作曲,她覺得音樂不應該受到名稱的限制,誰說佛朗明哥風格不能有現代音樂和古典音樂的影子?

每年夏天正是西班牙風情盛開的季節,我和胡麗葉塔欣賞著佛朗明哥舞蹈與詩歌吟唱。 一杯清涼 non-alcoholic Mojito,一盤香酥薯條,一首又一首的傳統佛朗明哥演歌,一支又一支狂野斑斕的舞蹈,是夏日最美麗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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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如此,奧斯卡小姐的亞洲面孔,混在一群美麗熱情的拉丁美女當中,總是怪異…。 美女們不在意啊,任何種族,沒有分別,都是盼望著喜悅與慈愛的靈魂,都是在她們熱烈旋轉時綻放笑容的純潔面容。

廊廳演歌舞蹈熱烈,室外豔陽熱浪又何妨。 只要有音樂,藏在大背包裡舞衣舞鞋一亮相,就是摺星燦爛的無盡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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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收

南方時序已近初夏,氣溫漸熱,正是蔬果最喜歡的生長季節。 春天栽種的菜蔬成果斐然,熱鬧收成。

這個小菜園,是我的實驗農場,每年讓我胡亂撒著種子,種出什麼果實都驚喜。 初春種下的甜椒、番茄、白蘿蔔、茄子,以及上一季種子自然灑落的紅莧菜和辣椒,都有了成果。

早晨我巡視著菜園,看著清晨第一道陽光升起,採集著午餐食材。 甜椒炒腐竹,或是清炒時蔬? 黃椒迷迭香捲餅 (rosemary tacos with yellow bell peppers),或是羽衣甘藍沙拉 (kale salad)? 煮一鍋白蘿蔔湯或是辣椒麻醬麵? 當然少不了每天採收的小番茄,以及滿園子的紫蘇 (perilla)。

我對生活沒有特別的期待,意外的一片種植園地,讓我享受了田園的食物恩賜,以及身心體會自然世界的隨順。 當天採收了哪些蔬果,便以此為食材,無揀擇,不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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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時分,目送著夕陽西下,我靜靜地在菜園裡灑著水,祝福菜蔬們在月光的笑容裡有個美麗的休憩。 我看著天空由光亮轉為黯淡,由澄黃幻化為粉紅深紫,月色初上,不偏不倚,正高掛樹梢,淺淺瀅瀅。 夜裡的菜園寧靜恬然,只消片刻,蟲鳴唧唧,微風吹動樹葉,枝葉搖曳的不規則節拍與蟲鳴相和。 我暗暗思量,黑暗中的庭園,到底有多少微小的生物與小動物,不安寂寞地喧囂著?

慢慢長,不著急。 才是初夏呢,若是風調雨順,總有一整年開枝散葉,一當季開花結果。

『第二覺知。多欲為苦。生死疲勞。從貪欲起。少欲無為。身心自在。』

《八大人覺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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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的號角

春天的向晚涼爽,大雨過後,泥土濕潤,風清點露,淡雅的花香幽迴。

前年冬天,我與 Angel’s Trumpet 在花叢中巧遇,一見如故,我把它帶回家。 去年春天,我心想,老是養在小花盆裡太委屈它了,為了讓它茁壯長大,我把它移植到庭園的土地裡。 經歷酷熱的夏天,潮濕多雨的秋天,以及曇花初綻的冬天,這株來自天使手中的號角 (Angel’s Trumpet) 以它自已的時間感,扎根如實,開枝散葉。 整整一年,它愈長愈高大,而且開始橫向發展,然望穿秋水,一個花苞也無。

扎根耗時,根基不牢深,立足不穩固,無論如何催促,花朵的音信無法隨順到來。 地面上的表面功夫,是人類虛榮的要求。 在植物的世界裡,正在養根深扎的時刻,不要打擾它,讓它沉潛,以自己的智慧長養出頂天立地的美麗。 韜光養晦之後的花朵,陽光天地讚嘆,當之無愧。

趕在春天尚未進入尾聲,天使手中的號角揚起金黃燦爛的樂音! 猶如巴洛克時期的複音音樂,不同聲部的旋律此起彼落,線條清晰完整,唱出光輝的禮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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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它盛開之前,我猜不出它的色彩。 花苞是淺黃色,隨著花苞慢慢碩大,它的顏色轉為紅色,當它完全綻放,才知道原來真實的容顏是粉桃色。 不要以自己的知見去衡量外境,也不要以自己的境界去評斷他人,因為我們尚且不確定黃色的花苞最後開出粉桃色的花朵。 一切尊重,各有因緣。

天使的號角已然成熟。 在氣候溫暖的地區,它幾乎一年四季都是花季。

隨著南方的時序,今年的庭園必定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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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知

早晨的庭園裡暗藏著許多驚喜。 天色微亮的清晨,我在一處又一處的小花圃和菜園裡靜靜端詳著。經過長夜休憩的樹木花草是否甦醒? 紫色小花是否長高了? 玫瑰新葉是否持續長出紫紅色的新芽? 木槿叢有沒有新的花苞? 據聞紫羅蘭會吸引小蜂鳥和各種蝴蝶,它們今天會來嗎?

孤挺花 (Amaryllis)

孤挺花 (Amaryllis)

每天春天,孤挺花 (Amaryllis) 似乎總是第一朵綻放的芬芳。 庭園裡只有一盆孤挺花,雖然比不上鄰居的一大片孤挺花園地五顏六色般壯麗,卻也清新可人,自得其樂。 清晨涼風中搖曳生姿,遺世獨立的美麗著。

接著是金針花 (Orange Daylily)。 今天我決定不吃金針花苞,讓它盛開,為一片綠意帶來鮮豔的色彩。  它每天綻放,一朵接著一朵,像是催促著其他花朵菜蔬快快覺醒,春天不久留,錯失了萬物生機盎然的時光,接著即是漫漫等待。

金針花 (Orange Daylily)

金針花 (Orange Daylily)

傾聽遙遠的火車汽笛, 徜徉在靜靜陽光初灑的綠意,無止盡的等待已經結束,燦爛春陽的光芒不停留,而我已將這一份覺知握在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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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

今年確是等了些時日,院子裡的花朵遲遲沒冒出新芽,紫薇也慵懶著。

紫薇新芽

紫薇新芽

就像是花園裡的領頭將軍,紫薇的新芽才剛冒出頭,玫瑰、海棠、木槿、茉莉、杜鵑、孤挺花、金針花、以及零星小花兒都慢慢吐出小芽兒。 看來今年的花季得延到暮春時節了。

無妨。 時節變化本就無決然定時,無常是一切萬法的自然規律。

我且安心領略花草樹木的自然生成,放心欣賞花朵在最適當的時機綻開。 他們且有自己的因緣,每朵花對溫度與季節有著自己的軌跡,各有各的時間感,勉強不得,何勞擔憂呢?

隨緣尊重,春風一起,一切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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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心碎》 – 無止盡的寂寞

宇宙無限的時空,一段短暫的快樂時光,顯得多麼渺小珍貴。 而漫長的黑暗中,盡是孤獨的身影。

我仰望天空,讓陽光輕拂著我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我看到那個河岸,一片孤單黑暗的大河,我坐在岸邊,也是這麼仰望著遠遠的天空。 那晚星光稀疏地閃爍著,我難過,卻很堅定,我沒有後悔我的決定。 我離開,至今我仍堅信那是當時最好的抉擇,我得到生生世世的心安理得,以及刻印在靈魂裡的孤獨因子,我平靜、寂寞、結束。

時間的巨輪輾過歷史,寂寞的故事始終傳唱著,無始,無終。 漂泊流浪的時候,一碗熱燕麥粥,施者無心,受者有意,因為它滋養的不只是肉身,而是寂寞的靈魂。 病苦恍惚的時候,一帖草藥,治療的不是搖搖欲墜的軀殼,而是願意重拾希望的心。 悲傷的背後,總有陽光穿越陰雲的縫隙,乘著纖纖微風,撫慰著大地。

每一次挫折,我都會站起來。 不知經過多少次,無妨。 然我慢慢看到心碎的虛幻,一切皆是因緣和合,因緣滅則苦滅。 寂靜,心止息,何來心碎? 乘著願力,以身口意守護著法,超越無明,超越輪迴。

Bruce Springsteen 五年來首度出版全新專輯,六月中旬發行。 一如以往對大眾的慷慨,他提前分享了一首單曲「Hello Sunshine」。 歌詞的第一句「Had enough of heartbreak and pain」,為世人的心碎道出最後的註解。 傾唱著寂寞,訴說著憂鬱,淺吟著心碎,品嘗著不安,然後,一道細細長長的陽光灑落…  救贖也是自己的抉擇,願意承擔,寬廣的路於焉展開。

一切都是因果,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Had enough of heartbreak and pain
Had a little sweet spot for the rain
For the rain and skies of gray
Hello sunshine won’t you stay
You know I always liked my walking shoes
But you can get a little too fond of the blues
You walk too far, you walk away
Hello sunshine won’t you stay
You know I always loved a lonely town
Those empty streets, no one around
You fall in love with lonely, you end up that way
Hello sunshine won’t you stay
You know I always liked that empty road
No place to be and miles to go
But miles to go is miles away
Hello sunshine won’t you stay
Miles to go is miles away
Hello sunshine won’t you stay
Hello sunshine won’t you stay
Hello sunsh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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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玫瑰

今年春天姍姍來遲,不但菜園的耕種延遲,玫瑰園也遲遲未醒。

三月春分,玫瑰園已整理儼然,每一株玫瑰依著獨特的身形與特質修枝如然,等待著新芽初葉唱出春季的第一聲呢喃,等待著花開帶來的純粹。

我們常常下定義,好與不好,落入兩端,失去平衡。 而玫瑰不急不徐,時候未到,她不急著展現她的美麗。 玫瑰等待著適切的時機,無為而為,不拿自己的境界去衡量外在世界,而是向內修養,安忍如如。 她的美麗不是為了給世人看,而是內在淬鍊的自然流露。

沉沉地度過寒春裡最後一道寒流,在陽光初升,暖意初現的清晨,她大方展開胸有成竹的篤定。

她的名字是 Plum Perfect。

Plum Perf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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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歌〉

〈秋歌〉(Song of Autumn)是一首為日本尺八而寫的獨奏曲。

去年我接受尺八演奏家與作曲家蓮藏先生 (Shawn Renzoh Head) 委託,再度為他,以及他精心定製的低音日本尺八寫一首「突破傳統記譜法」的獨奏曲。 由於寫作的當時正值初秋 ,而首演之日是深秋之時,我假名「秋天之歌謠」,聊以排遣文人知己幽思。

這首曲子的原始典故是我的小提琴老師張家禎贈送的一幅字。 這幅字語出《華嚴經‧如來出現品》:「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顛倒執著而不證得;若離妄想執著,及一切智、自然智、(無礙智)則得現前。」 家禎老師的字如杭州清荷,清逸俊秀。 這幅字對我別具意義,無以回報家禎老師之恩! 有幸得此墨寶,我常常看著,在字裡行間窺見筆墨的律動,在瀅瀅律動中傾聽微妙音律。 我暗忖,有一天,家禎老師的字,會成為我的音樂繆思。

去年夏末,蓮藏先生委託第二首獨奏曲 (第一首獨奏曲委託已於 2017 年完成)。 他開出對新曲子的期待:

其一, 必須與第一首曲子截然不同:不同的記譜法,不同的演奏法,不同的聲音。

其二,必須完全破除西方古典音樂的結構。 第一首曲子有著很嚴謹的西方音樂結構,玩夠了,來個沒有結構的行雲流水吧。

其三,必須要以東方字畫為藍圖。

我接受了蓮藏先生的三個要求,同時,家禎老師的墨寶躍然眼前。

我把這兩位非常尊敬的音樂家、書法家的才賦結合在一起,心中無限歡喜。

寫作的過程中我不斷地揣摩著家禎老師的筆劃與方向感,同時把握對「諸相非相」粗淺理解的原則,音聲也非音聲,而是因緣合和而致…。 然後,我發現我需要人聲,與樂器的蕭瑟合而為一。 所以,我「又」讓蓮藏先生邊演奏邊唱了。 (按:第一首委託曲子裡,我已要求蓮藏先生唱了一段…。 ) 老是要他越界唱歌,我心中有諸多抱歉,於是承諾下一首委託作品 (為日本尺八和豎琴的二重奏) 絕對不讓他的歌喉曝光。

既是無結構性的且行且唱,〈秋歌〉的雲天裡有許多留白,而此留白由家禎老師的字開展出銜接樂段的橋樑。 「如」字銜接秋之蕭蕭與行者泰然。 「來」字承轉季節與天地的和諧。 「智」字則畫出了宇宙運行的聲響 「OM」。 這些「設計過的即興」是經過蓮藏先生與我之間的重重對話交流而產生,每次演出效果都會有所變化,因為世界雖有相,但皆是虛妄相,虛妄相會變化,故無自性。 這只是身為創作者想要傳達的訊息,我無意、也不敢妄談佛法,雖然粗淺,但是我沒有親身體會到的,絕不敢妄言,也不再輕易說。

蓮藏先生與〈秋歌〉已在美國巡迴演出多次。 四月22 日,他將帶著〈秋歌〉在奧斯卡小姐的故鄉呈現,他將在台北藝術大學和東吳大學展開 為期一周的日本尺八工作坊、演講、以及音樂會。 這是蓮藏先生第一次到台北表演;承蒙家禎、蓮藏兩位藝術家的牽成,這也是我自離開校園之後第一次在故鄉發表作品。

希望家禎老師滿意這首作品,祝福蓮藏此行順利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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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綠一隅

去年十一月,冬風來臨之前,我撒下羽衣甘藍 (kale) 和高麗菜的種子。 這兩種子是趁著大特價的時候買來玩的,竟如如地抽芽長大,度過沒人搭理的冬天,成熟待採收。

整整兩個月,我每日必有一餐吃著羽衣甘藍和高麗菜。 高麗菜球狀外圍的綠葉,切細絲炒豆干特別美味。 這是美國品種的高麗菜,不若台灣高麗菜清甜爽脆,卻特別適合燉煮。 高麗菜切半與豆腐、香菇、黑木耳熬湯,田園風味的湯麵為陰暗的冬天增添了安寧感恩的情懷。

羽衣甘藍如春草般長滿一片,有幾株還長到了休耕的菜園裡,想來應是松鼠或鳥兒傳播種子而成。 羽衣甘藍從莖部靠近泥土處開始採收,剩下的莖幹持續生長,今天採了菜園左邊,明天摘了菜園中間,後天採收休耕菜園那兩株… ,它們樂得享受「修枝」的輕快,愈長愈盛。 以往生長期都是延伸至初夏才結束。 羽衣甘藍含有許多維生素,也含有豐富的鈣質和鐵質,對茹素的人而言是很珍貴的蔬菜。

將羽衣甘藍除去硬梗,葉片剝碎,與堅果、酪梨、番茄 (或柳橙) 一起做成生菜沙拉, 細細咀嚼,葉綠素的清香,嫩葉與核桃混和成森林裡獨特的滋味,百吃不膩。

春雨來襲,氣溫驟然升高,應是農耕時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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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春

春暖乍寒。 今年的春天暖得晚,初春始終壟罩在十度均溫,據說今晚是春天以來最低溫,剛剛種下的玫瑰與蔬菜在寒風中飄搖。

也因為氣溫偏低,今年春天的野花盛開得晚。 已屆四月,鄉間野花仍然在涼意中遲懶著。 等待春天燦爛,約莫遲至半個月後吧!

藍帽花 ( Blue Bonnet,又稱羽扇豆) 是德州州花。 每年春天,郊區小鎮周圍與鄉間巷弄開滿了藍帽花和其他野花。 一片廣袤,色彩栩栩,為小鎮帶來開春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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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上的野花區是人工撒種,而巷弄間的野花應是自然的生成,每年花季過後,種子悄然落地,深深埋入沃土,長長的一年靜待、安忍,隔年春天,天時地利,如期綻放。

一刻燦陽,莫說蕭條。 都是自己種下的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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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心碎》 – 黑暗中的微笑

又到了這一天,1827 年的維也納雷雨交加,而二十一世紀的南方大城晴空萬里,14度舒適氣溫,靜靜幽幽的清晨,我想起貝多芬。

今天是貝多芬逝世紀念日。

他是我生命中第一位音樂啟蒙者,無可取代的心靈天籟。

我的眼力弱,長久下來開展了其他感官的敏銳度,例如:聽覺。 貝多芬的聽覺受損,中年過後全聾,他也開展了其他感官的敏銳度–內在覺知。 沒有聲音的世界,難以想像地豐富著他創造聲音的想像力。 沒有聲音的世界,讓他徬徨的心更寂寞。

他和梵谷一樣,竭盡心力以音樂和藝術向世人傳達愛與美,卻孤獨一生。 我承襲他對音樂的職志,對生命的嚴謹,對宇宙的崇敬,也承接了心靈的孤獨與寂靜。 我兀自坐著,傾聽著無聲。 無聲中,一切音聲悄然生長,自由無礙。 聽不見聲音的寂寞,他不敢愛也不接受愛,他悄悄將內心最柔軟的真實寫在樂曲裡,以幽微的欲語還休喃喃傾訴。寂寞中,聽見心碎的聲音,一片一片,風化枯竭,斑駁剝離,落在冰冷的泥土裡,幾百年來無人拾挅,於是沉沉睡去,化為塵土。

無聲,他緊緊守護世人的心。 世人冷漠,他寫出悲愴與熱情。 沉靜樂章中,他找到讓心繼續跳動的秘密。 黑暗中他微笑,讓心跳串起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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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心碎》 – Spirit in the Night

「Spirit in the Night」是 Bruce Springsteen 的 1973 年第一張專輯裡最受歡迎的一首單曲。 但是現在我要說的故事,與這首歌無關。 只是借用這首與故事相呼應的歌名。

那一年,暮春的紐澤西州仍然在低溫邊緣徘徊,剛下過一場大雷雨,老人家鄰近社區大停電,經過十二小時修復,老人家裡終於有了電力,暖氣重啟,屋外依舊一片蕭然,陰雨綿綿,靜謐狹小的巷弄唱著只屬於紐澤西小鎮的孤寂小調。

紐澤西,雖然我從來沒有在這個花園之州落腳,它卻是我心中的故鄉。 它慎密地進駐我的心, 彎曲狹長的街道,傳統雜貨店,老式咖啡館,與高聳入天的松柏,親切之感無與倫比,就像回到了很久很久沒有入門的故鄉。

我拜訪老人。 年前她在地下室的樓梯上跌了一跤,所幸是短小的階梯,老人傷了小腿,受了驚嚇,其餘無恙。 我在老人家中陪伴兩天,聽她聊著幾十年前的往事,走過屋子裡的歷史,看著與我似乎八竿子打不著關係,卻又奇異地緊緊相依的一草一木、一物一景。

那天夜裡,凌晨 2點 45分,老人起身走到浴室的腳步聲喚醒熟睡的我。 我開了房門照料老人,前後不過十分鐘,老人重回床上入睡。 我返回自己的臥室,關了燈,頓時覺察到房裡異動。 來不及了,我暗忖,若是「逃」出門外,必定驚動老人。 於是,我爬到床上,端坐,唱著白度母心咒。

我不知道為什麼當下竟是誦 (唱) 出白度母心咒,因為這不是我平日時時心誦的功課。 不知唱了多久,我嘆了口氣:「我唱到天亮也不是辦法,你若願意跟我說說話,就說吧。」

「聽妳唱這個,我覺得心裡輕快多了。」 他在我的右前方,古董五斗櫃和梳妝台之間的牆角,看不出來是坐著或是站著。

「你在這裡多久了?」 我納悶著,這不是我第一次來到老人住處,也不是第一次進入這個房間,為什麼以前沒有發現他?

「七十年? 或更久。 誰記得?」他居然笑了,很淺的苦笑。 我心頭一緊,七十多年或更久…,黑暗的夜,黯淡的空間,寂寞著。 「妳別難過,」他聽到我心裡的聲音,「我等的是妳。 十幾年前,妳走進這個屋子,我就在這裡了。 我看到妳,我知道是妳,但是那時候妳還沒有能力幫我,所以我等…」

「對不起。」我不知道為什麼道歉,而我就是道歉,為我的遲鈍,我的懈怠,我的遲遲未成就道業而抱歉。

然後我沉默,他也沉默。 我們就這麼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陣子。 他這麼沉默著讓我很不舒服,我開始頭痛欲裂。 此時,我很自然地又唱起白度母心咒。

「妳知道… 妳唱的這個,讓我很舒服,讓我不頭痛。 妳也是吧?」 他終於開口。 原來我們的頭痛是互相引發的。

「說吧,你要我怎麼幫你。」已經耗了一個多小時了,再玩下去,老人就快要起床了。

「我不知道。 我只想有沒有可能離開這裡。」

我輕嘆。 「不能只『想』離開,想沒有用,要真切出離。 你在這裡這麼久這麼掙扎,所執所染皆無用,貪愛所染的取有,造成現在進退兩難,不是嗎?」

「妳說的我聽了很歡喜。 我沒有能力走,請妳相助。」

我想了一秒鐘,脫口而出:「《無量壽經》好嗎?」這一說出口,我自己嚇了一跳,因為《無量壽經》雖是我很熟悉的經典,卻不是我每日不間斷的日課。 為什麼我衝口而出《無量壽經》? 難道我已經知道他想去哪裡?

「好!」沒想到他答應得乾脆俐落。

「好,我承諾你,我一定會做。 但是不能現在,我不能驚動老人家。」 我是來照料安慰老人的,若是她知道某人仍在她的房子裡,豈不嚇壞。

「好!」又是一聲乾脆俐落。

「你願意告訴我你是誰嗎?」我累了,卻仍忍不住好奇心。

「妳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就用這個房子原先屋主的名字吧。」 他似乎還不想消失,我們又沉默著一段時間。 忽然他很輕很輕地飄出這一句:「妳知道嗎? 我好餓… 好餓,很久很久了。」

我的心頭又一緊,忍住淚水,我也很輕很輕地說:「我會施食…」,我沒說完,因為眼淚掉在手心上。

「我知道。」 他又沉默了。

我很難過。 我就這麼坐著,片刻之後,我發現,五斗櫃旁的空間,空蕩寂寞著。

我起身到廚房為老人煮咖啡。 我看著窗外,天空在黎明與黑暗的邊緣,呈現暗暗靜靜的深藍色調。 咖啡汁液一點一滴注入透明玻璃壺,多麼美麗的紅褐光彩。 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的香氣,我想起… 他餓了很久…。

老人起床,我握著老人肌肉不均勻的手,手上的青筋清晰,是生命的象徵,也是老病的化現。 從生之始,就不容易逃離愛、取、有,以及接下來的老死。 老死過後呢? 最初的無明牽引,進入另一個緣起的循環。 抑或受困在那一方角落,不得出離。

不同維次空間,相同的苦因、苦受,與不變的輪迴之苦。 而心,只要循環著,就會迷惘,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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