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ellow Cherry

居處附近有個墨西哥冰淇淋店,據說是社區裡歷史最悠久的傳統小店。 他們的手工冰淇淋道地實在,最特別的是他們有個絕無僅有的口味 — Yellow Cherry – 屬於這家小店最獨特的滋味。

昨天,我走進小店,原本充滿墨西哥式嘉年華熱鬧的小店空無一人,只有店員睜睜地看著我,好似被我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驚嚇得連 「hola」都說成了 「he..ll..o」。 我點了個特大捲筒 yellow cherry 冰淇淋,環顧四周,桌椅都收拾個精光,短期間之內不提供內食。 我走到小路上,坐在公車站亭裡慢慢品嘗著 yellow cherry。

公車經過,我搖頭,對公車司機揮揮手。 我沒有要搭公車,只是想坐下來,慢慢吃完冰淇淋。 公車司機看著我手上的冰淇淋,笑著說「Enjoy!」。 我也笑了。 一筒冰淇淋,讓無奇的下午憑添了甜甜的香味。

Yellow Cherry 的滋味清淡,新鮮果肉和淡甜果汁細膩調和,像是古老三合院的簡單,又像是老戲台的繽紛。 冰涼的清新緩緩入喉,有如高山清泉細細明明的洗滌,凌晨時分乾淨無染,晨星隱隱,鮮草清冽,百花甦醒。 三球淡黃色冰淇淋,在藍天綠樹下呈現著自然的色澤,彷彿深秋的牧場,黃澄澄的乾草一捲又一捲,排成一排,長長密密地延伸到地平線的另一端,層層疊疊地滾入藍天的胸懷。

當外面充斥著搶購民生用品的緊張氛圍,我卻沉浸在鄉村幻想裡,吃著無關緊要的冰淇淋。 想來是有罪惡感的,因為廚房裡的白米已經缺糧一週了。 吃完 yellow cherry, 結束童話幻想,買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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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

趁著天氣清朗,氣溫二十度上下,正是宜人季節,我散步到鄰近的市場選購晚餐食材。

晚餐是酪梨醬三明治和羽衣甘藍沙拉。 蔬菜沙拉的材料是菜園現成的,羽衣甘藍、萵苣、櫛瓜,要是有番茄就更好了。 鄰近市場的酪梨正新鮮,我選了兩小袋,另外挑了六個小檸檬,拾了一條麵包,緩緩走向收銀台。

聽說大部分的超級市場都被驚慌的人們掃蕩一空。 而我居處鄰近的市場異常平靜,人潮不多,大家步伐輕緩,一派自然。 我好奇著看著人們的採購,這一觀察真是出乎意料。 多數人的購物推車上雖然不至於塞滿了食物和衛生紙,卻排列著一罐又一罐的超大罐可樂,少說也有十罐以上。 另一位妙齡女郎把整個推車堆滿了洋芋片之類的零食,外加十罐起司醬。 一位大媽買了三十包義大利麵,看著我手上只拎著酪梨檸檬和麵包,心生同情,指示我趕緊去拿兩包義大利麵,因為只剩下最後兩包…

這兩周以來,南方大城兩大學區輪流放春假。 因疫情危急,兩大學區不約而同發出延長春假 (也就是停課) 緊急通知。 就在家長們受到驚嚇的當時,學校又發出希望家長們準備好兩周糧食的通知。 此時,雖然我居處的寧靜社區並沒有出現搶購奇景,卻出現大量購買可樂、汽水和洋芋片的奇人異士。 不過,拿包義大利麵應是合理,因此我聽從大媽的指示,從架上拿了一包義大利麵。 看著空蕩蕩的架上,僅存的最後一包麵條孤零零地躺著,心裡略略憂傷。

散步,仍然只有我一人獨行於安靜的小路 。 回到家,為花園和菜園澆了水,謝過庭園的給予,洗手做晚餐。

酪梨三明治的滋味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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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語玫瑰

風雨飄搖的一年,平日嬌貴盛展的玫瑰今年顯得特別低調悲傷,整個夏秋大半年都緊蹙著眉頭,揪緊著心中的淡淡,黯然神傷。  植物與我之間的連結如此緊密幽微,淚水滋潤灌溉的玫瑰,遲遲不願展開歡顏。

冬至,清冷一如尋常冬晨,玫瑰悄悄探出美麗的花苞,像是沉寂了年年歲歲的冰雪,願意在陽光的洗滌裡走出艷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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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幕遲的玫瑰,細細的陽光慵懶,期盼花苞展顏,總是需要長長的等待。 等待是一條艱辛的道路,一如玫瑰在冬陽低溫裡盛開,需要義無反顧的勇氣和突破冰冷的熾熱。

腳踏著那些曾經,我已經走到這裡。  修行是一段刻骨銘心的過程。 若非切身至心體會過椎心之寒的苦苦、壞苦、行苦,以及刺骨的輪迴之苦,一切教理都只是紙上談兵。

雙手放掉那些曾經,我依然走到這裡。 若非具備正視、檢視自己 (與眾生) 傷口的能力與洞見智慧,一切法教及道理都落入戲論與口頭禪。

冬季的艷麗走到盡頭,平靜的面容一如看透天空蒼蒼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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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故鄉

聖誕節前後,我去了一趟噶千寺 (Garchen Buddhist Institute),自行閉關。

生命要教導我的究竟是什麼? 許許多多抉擇,存乎一心,並沒有失去或獲得。 可以接受,可以受用,也可以放棄。

冬天的高山顯得嚴峻遙遠。 當我到達小鎮 Prescott,天空飄起細細白雪。 隨著計程車慢慢攀爬高山,氣溫也緩緩下降,細雪變成了雪花片片。  於是,在寺院閉關的每天,都在雪花裡,靜靜 …

「No matter where you are and what you are doing, don’t forget you are a practitioner」。 面對自己,檢視自己,我牢牢將這個教誨記在心裡。 即使遭受變故與傷害,不忘失自己的任務與誓願,無垠的天際之下,我必須有勇氣守護眾生,救護自己。

對苦的了解,是修道的起源。 然而,它是起源,不是歸依處, 因此不能執。 每個人的根源,即使菩薩也無法代受,必須自己有能力檢視自己。

我踏著白雪,走過小徑山路,到大殿打坐,到關房受戒,在菩薩面前接受嚴格試煉,一次又一次。 持戒的過程與身心變化產生強烈連結,我看見修復自心的道路。 我審視著內心的傷口,覺察著修復的能力,逐漸清晰。 修復之路漫漫遙遙,恩典與勇氣可以彌補世間一切傷痛。

長期以來,我一直在給,但是我忘了接收…

接收了,才能了結。

接收了,才有勇氣相信。

接收了,才具備更多愛與慈悲的能量。

苦不能白受,生命教導的珍貴一課必須有個代價。 因此,我願為眾生發廣大誓願:願十方法界一切眾生,生生世世不會遭受我所承受的苦痛; 願我盡速修成果位,保護十方法界一切眾生,生生世世遠離一切苦受,絕望,與悲傷。

白雪皚皚,山巒無聲。 廣大菩提心是進入修行關口的密語。 在菩薩的故鄉,這一份安然純淨都會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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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朝暮暮

陽光燦然,正是整理庭園的好天氣。 許許多多果樹和花草都需要修枝過冬,無花果樹、檸檬樹、小金桔需要大修枝,木槿也趕在花季的尾聲慢慢冬眠。

南方大城的氣候與陽光,不但是紫薇 (crepe myrtle) 的故鄉,更是適合木槿 (hibiscus) 徜徉的樂園。

木槿有許多品種和別名,常常與朱槿混淆。 英文統稱Hibiscus,所以無論哪一品種的 Hibiscus,在我的花園裡就一律稱作木槿吧。

木槿的顏色多彩,花朵碩大,花季在春天和夏天展開 。 在溫暖以及陽光充足的南方大城,花季通常延長至初冬。 木槿花朵朝開暮落,就像星辰日月每天升起落下,又像是年年四季輪轉,生生不息。 氣溫稍低的日子,盛開的花朵延長數天才凋零,就像是在低溫中保存最後的美麗,蒼涼冷豔,靜觀人間(庭園)的繁華與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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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怎能沒有遺憾?  我們看到花開的圓滿,而記住的卻是花落的遺憾。 然而花開當時的風華,雖然短暫,已是圓滿,不是嗎? 我們的心靈因執著的誤導,只看見部分面向,從而不見實相,因不見實相而以為假象為實有,蒙受諸多困惑與傷痛。 然而,我們只能通過這些虛幻的表象,才能見到花朵燦爛的本來面目 – 一切如虛空,執不得,無所執。

如果木槿代表的永恆堅毅是不圓滿的,那麼它的朝開暮落、暮落朝開,已然填補了這個缺口。 即使憂傷,只要循著花落的軌跡,就能再度尋得花季的希望。

朝朝暮暮,花開花落,月牙初上。 暮暮朝朝,艷麗甦醒,晨星隱沒。

我在這裡,耕耘著,不對自己失望,等待著覺醒的那一顆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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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非友人書

妳不認識我。 妳費盡心思找到我,但是妳沒有得到妳想要的。

我不認識妳。 妳不是我的朋友。 但是我知道妳是誰。

從春天開始,直到深秋,將近一整年,妳以妳自以為安全的方式,傷害掉入妳的圈套裡的人,傷害那些人的家人,包括我。

妳在網路上發廣告,以自身的貧窮經歷,博取人們的同情心,向他們收取物質與金錢。 他回應了妳的悽慘遭遇,與妳聯繫。 先是資助妳食物和少量金額以供日常所需,而後與妳簡訊頻傳,親切問候。 整個夏天,妳不斷傳送穿著暴露的照片給他。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妳是什麼用心,遲鈍如奧斯卡小姐心如白雪。 他要與妳產生什麼樣的共鳴,恐怕連妳自己都毫無把握,因為妳根本不知道他有幾斤幾兩重。 妳只知道他的確為妳著迷,這是妳最強力的唯一武器。

你們之間的簡訊往來,不需要我多說了。 妳全部存留,在手機裡,在記憶裡,隨時蓄勢待發,就像妳對待其他人一樣。  終於,妳看穿了他並非有錢大亨,而只是個上班族,沒有名車,沒有高樓大房,什麼都不是。  他浪費了妳的時間。  憤怒如妳,為了傾瀉妳的怨恨,妳用盡心機,製造假的社群網站帳號,藉由他來找到我,想要借我的力道來洩妳心頭之恨。 妳找到我,把你們之間的兩則簡訊寄給我。 同時,寄了一封恐嚇簡訊給他,以我為綁架對象,以我的人身安全來威脅他。

妳不認識我,妳不會懂我。 我封鎖妳。 妳不是我要對話的對象,我也不是妳原本的目標,我不需要跟妳浪費時間。 相反的,我知道妳要什麼。 即使他不是妳原本設想的對象,即使他的真實讓妳失望憤怒,他仍然有著妳所嚮往的一切:一份穩定的工作,一句親切的真誠,一個溫暖的家。 奇怪我為什麼這麼懂妳嗎?  這是妳惡意寄給我的信裡所傳達的訊息,我讀懂了。

他封鎖妳,妳無計可施。 於是妳使用別人的電話,再度傳送了恐嚇簡訊,不但以我的人身安全作為威嚇,還要奉送更多你們之間的簡訊給我。 妳大概不知道,我不用手機。 既然我封鎖了妳那造假的社群網站帳號,妳二度想傳給我的訊息,以及妳用社群網站打了兩通通話給我,我全部收不到。 而且,我幾乎不使用社群網站。 我說過了,妳不認識我。

妳一直都是用這種方式生活?  先是騙取笨男人的注意力,再威脅恐嚇傷害他們的家人? 利用人性的恐懼與息事寧人的心態,獲得妳想要的利益?  我要告訴妳,妳的想法和行為是非常不對的!

妳會說,這是個自由國家,妳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人有資格跟妳說什麼是對是錯。 我就是要告訴妳,我可以跟人性弱點和每個人的原生家庭的遭遇妥協,但是我絕對不跟是非對錯妥協。 妳的行為是不對的,妳和他聯手傷害別人是錯誤的,沒有妥協的空間。

妳會說,那些笨蛋自作自受,難道他們對妳沒有其他意圖?  說得好!  他們可能有其他意圖,那是他們自身的問題。  這一點妳心知肚明,並且巧妙運用,不是嗎?  容我說句重話,惡人者人恆惡之,妳有多壞,那些接近妳的人就有多壞。  相反的,敬人者人恆敬之,妳有多好,接近妳的人就有多好。  妳想要不勞而獲,處心積慮利用他人,怎能期待妳身邊的人願意真心待妳? 至於他,妳不是要我修理他嗎? 我自會處理,我和他之間的問題,要怎麼「對待這個跟妳一樣壞的人」,這是我的事,不勞妳費心。

我還要告訴妳,請妳找一份工作。自己想要的東西,自己賺錢去買! 不要依靠那些泡沫般不實在的承諾和虛情假意,不要付出比物質還要昂貴的代價! 自己的一切,自己承擔,不要賴給別人。   妳的一生中,沒有人告訴過妳這些吧。 拜託妳去工作,不要當社會的蠹蟲!  妳生在一個自由的國度,妳先天占有政治優勢,妳要找什麼樣的工作都會比外來移民容易。 即便是在速食店打工,那也是一份抬頭挺胸的工作。  不要哭訴沒有人了解妳的處境。 天底下本來就沒有人會了解任何人的處境,難道不能靠自己站起來?  難道要抱怨一生?  難道要仰人鼻息,以威脅恐嚇別人度過百年? 請妳開始工作! 請妳為自己做些有價值的事!

我不認識妳,妳更不是我的朋友,我沒有資格評斷妳,即使妳存心惡意待我。  能夠評斷妳的,是妳自己的行為和發心意圖。  所以,請不要再以人身安危和生死之事威脅他和傷害我。  我的生死之事已經成辦,我不受威脅。

節日將近,我知道妳有困難,我會請「食物銀行」為妳和妳的姊姊送上感恩節和聖誕節餐點。 我知道妳住在哪裡,然妳我之間無恩怨,所以妳永遠不會知道那是我。

我再說一句妳不會相信的話,我真心相信,天底下沒有真正的壞人。  即便妳是我目前見過最邪惡的人,我就當作自己見不多識不廣,沒見過壞人罷了。  「Everybody has the Buddha Nature」,無論我多麼不贊同妳的價值觀,無論我多麼不認同妳的所作所為,我仍然要尊重妳具有的佛性。

妳不認識我,所以妳永遠不會、也不需要了解,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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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秋天最後的收成

南方大城的氣候撲朔迷離,除了夏天酷暑之外,其餘的三季都難以捉摸。

秋天初始,氣溫炎炎直到萬聖節,然而相較起動輒 40 度高溫的炎夏,30度上下的暖風讓僅存的菜蔬紛紛拚盡最後的力量,趕在年末之時開花結果。

然氣溫竟然在萬聖節當天從30 度急急直降至 7 度。 低溫持續幾天之後,回升至穩定的 20 度。 一周過後,又毫無預警的下降至冰點。 我趕緊將玫瑰、火龍果、曇花等植栽挪入室內避寒。 而今陽光普照,溫暖宜人,玫瑰又回到庭園搖曳生姿。

如此極端、變化莫測的天候,只有這莫名其妙的南方大城獨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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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植栽雖不若往年順利,倒也跌跌撞撞,硬是展現美麗成果。 番茄長得特別好,尤其是黃色品種的番茄讓我感動。  我一整年又病又累,正眼都沒瞧它幾眼,它卻在我最疲憊之時結出碩大的鮮黃,像是告訴我,「不怕,只要有力量,無論多麼嚴峻的環境,都要盡力綻放自己的獨特。」

優雅的紫茄一整年結果碩碩,那深深淺淺的紫衣,與紅黃相間的番茄相映唱和,為小菜園畫出繽紛燦燦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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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椒在炎夏裡停止生長,想來是植物的自我保護機制。 它僅僅保持存活狀態,不開花、不結果,等待著適合的氣溫與空氣,等待著那微妙的一刻,一切具足,才願意甦醒。 萬一那一刻永遠不來臨呢?

我依然坐在樹下仰望天空。 那一晚,我聽到樹下窸窣聲,定睛一看,小袋貂緩慢的走過庭園,無視於我 (人類) 的存在,睡眼惺忪、好整以暇,穿過紫蘇林下,自顧自地遊走著。 接著,一隻體積龐大的浣熊從橡樹下走過,同樣無視於我的存在,一搖一擺地走入菜園。 我凝望著明月初上,一輪皎潔,多少生靈,有形無形,共嬋娟。

深秋已至,菜園風華休眠。 但南方大城暖意依舊,想是花朵紛放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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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茄幽夢

今年才有的習慣,我坐在庭園橡樹下的木椅上,仰望樹梢光影,凝視樹影之外的天空。 早晨,陽光日昇,樹影由墨藍轉為翠綠。 夜裡,月下獨坐,我逡巡著樹梢上幽隱的月光。 無論清晨或夜晚,我在庭園裡,靜靜靜靜地,想著…,久久久久,彷彿時間完全不存在。

入秋 ,上週經歷了一場冰點侵襲,菜園漸漸蕭條。

今年植栽了三種不同品種的紫茄:亞洲長條茄 (Japanese Eggplant),日本淺紫茄(Japanese Fairytale),以及義大利紫茄 (Italian Eggplant) 。 三種色澤不一的紫色,或深或淺,或艷麗或曖曖,唱著紫色情懷的悠然。

品嘗著不同品種的紫茄,彷若細細品味著人生的憂悲喜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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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長條茄 (Japanese Eggplant) 應是我們最熟悉的品種,無論煎炒炸,拌著清心腐竹與濃香紫蘇,多油多滋味。 就像是推開窗口看到的熟悉月色,雖深知故鄉月明皆同一色,卻仍如此遙遙。 明知只要一念堅定,隨時可以回家;卻杞人憂天,怕自己走遠了…

日本淺紫茄(Japanese Fairytale)切成細長條狀,與白豆腐片、油豆腐、辣椒絲層層疊疊入陶鍋,淋上醬油與香麻油熬煮。 一口清淡豆腐,一口吸滿了辣椒與油漬的紫茄條和油豆腐,平淡與嗆辣的滋味惹得我淚水直流。 人生若是只求心安理得,付出與獲得之間,從來不是等值交換的念頭,而是真心實意的交付給予。 那麼,即使付出的是淚水,應是無懼無悔。 我選擇的是平順如白豆腐的愜心小路,或是辣油入味如淺紫茄的荊棘之道? 又,我無需選擇,月光下,循著夜色星子的牽引,我已走在開展如然的道上?

圓圓胖胖的義大利茄子切成片烤過,與番茄、櫛瓜、蘑菇、以及各式香料做成千層麵,洋溢著溫暖甜美的義大利風情。 番茄和櫛瓜混和,剎那酸甜迸發,彷彿訴說著人生的滋味從來不是單一的陽春麵。 厚實的茄子帶來生命的厚度,咀嚼之時已將番茄的酸楚與各種香料的潤澤多彩全然接受,化為滋養靈魂的甘露。

生命要告訴我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啟示與磨練? 紫茄豐收的代價是什麼?  豐收之後要面對的是寒冬,或是不同的菜蔬(生命)樣貌? 紫茄收成的那一刻,已然圓滿。 我看到的是那一份圓滿,還是凋零的遺憾?  我看到的是求不得苦,還是切切守護的摯然?  我看到的是生命的盡頭,還是苦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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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光

今年秋天,佛朗明哥詩歌協會 (The Flamenco Poets Society) 主辦的年度詩歌音樂節,呈現西班牙作曲家羅德利果 (Joaquin Rodrigo) 和詩人 Federico Garcia Lorca 的音樂與詩歌對話。

展演當天,我早早進劇場與鋼琴相處。 這是鋼琴演奏者的例行工作之一,鋼琴太大,而奧斯卡小姐人微言輕 (= 不夠大牌),無法聘請助理扛著自己慣用的鋼琴椅隨身伺候,也無法要求帶著自己熟悉的鋼琴到處跑,於是,只要是演奏古典曲目,我會請求劇場安排私人彩排時間,與鋼琴培養默契。

相較於我朝夕相處的琴,劇場的鋼琴琴鍵比較輕,高音域的音色比較清亮乾燥,低音域則較於溫暖。 其實,適應每一架琴就如同與形形色色的人相處,試著找出溝通的方式,順應它的優點,讓它呈現出最美麗的色澤。

我一人容易搞定,但是當夥伴們到齊,開始燈光技術彩排,視覺上的挑戰在我微弱的視力下發生種種微妙的內心戲。

浪漫的藍色光芒很美,配合著我的梵谷〈星夜〉藍裙更是相得益彰,舞台效果極佳。 但是鋼琴譜架上卻是一片藍光黯淡,我必須睜大了眼,極度專注才能讀譜。 彩排當時,我原本想要抗議燈光太暗,讀譜困難。 排練過一次之後,一則我幾乎能夠背譜彈奏此四首小品,二則為了舞台效果,三則也只有這一小段使用藍光,所以我妥協了。

妥協是美德嗎? 如果正式演出與彩排如出一輒,那麼答案是肯定的。 但 … 人生永遠充滿了意外與掙扎… 即使以為萬無一失的彩排過後,一切未知數仍然蠢蠢欲動。

正式展演開始,奧斯卡小姐的視力悲劇果然發生了。 在開場長詩朗誦之前,舞台的燈光通明,應是奧斯卡小姐的獨奏 – 羅德利果的《阿蘭輝茲協奏曲慢板樂章》(Rodrigo ‘s Aranjuaz, Ma Pense)。 這首憂傷低吟的慢板樂章悠揚磅礡,是整場節目的開場樂曲,但是… 詩歌朗誦者一個不小心… 給忘了個一乾二淨。 就在我準備好架式,打算轟轟烈烈地滑出感人肺腑的琶音和弦,只見詩歌朗誦者一個箭步搶在我之前,中氣十足地高聲吟誦。 燈光師一看(聽)到朗誦開始,彷彿收到了通關密語,立即改變舞台燈光。 於是,原本溫暖光亮的橘黃熱烈,變成了冷冽黯淡的藍光。

雖然朗誦者跳出程序之外,我還是得把節目順序拉回來,更何況這是一首大獨奏! 豈能白白跳過,留給觀眾無限困惑?! 於是,朗誦之後,我在昏暗藍光下彈起了曠古憂思的〈阿蘭輝茲〉(Aranjuaz, Ma Pense)。 這首曲子長,雖然我對曲子很熟悉,但是我沒有… 背譜…。

我的四周好暗啊,譜架上的藍光昏昏冥冥,好像隨時會熄滅的燭光。 樂曲哀愁幽然,我彈得掙扎,眼睛因過於專注而淚眼盈眶,竟呈現出投入痛苦的美感。 彈到一半,苟延殘喘,恨不得閉上眼睛開始即興,更恨不得揮舞雙臂對著燈光室大喊「給x x xx本小姐開大燈!」。 但是懦弱 (= 敬業) 的奧斯卡小姐沒有勇氣在唯美的藍色星辰下失控為潑婦,只好咬著牙、含著淚,時而低頭沉思、時而讀譜(假裝)專注,在〈阿蘭輝茲〉的深情中把這場戲演了個淋漓盡致。

一曲將盡,萬籟俱寂,最後的和弦高音一如寂寂星子高掛冷冷黑夜,我終於彈完了…。 抬起頭來看到另一位夥伴 – 尺八演奏家蓮藏先生 – 正盯著我瞧,眼底盡是敬佩與崇拜。 崇拜也沒用! 我面無表情瞪他一眼,因為藍色燈光就是他的餿主意。

一開場的欲哭無淚之後,展演如願圓滿完成。

再度,人生永遠是意外的總和,觀眾最融入的樂曲竟是奧斯卡小姐在藍光下的有苦說不出。 大家都覺得奧斯卡小姐入戲得恰到好處,還有觀眾感動落淚…。

事已至此,世界上無法解釋的種種狀況似乎找到了入口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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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旅店 (Moonlight Motel)

一首清淡的歌,就像一篇深情喻景的文字,一首雋永餘韻的詩篇,在冷冷清清的午後時刻,驀然響起。 一回頭,我看到了斑駁清寥的「月光旅店」,寂寞佇立在一彎明月的臂彎裡。

Moonlight Motel (月光旅店) 是 Bruce Springsteen 新專輯 (Western Stars) 裡我最喜歡的一首歌。 沒有熱烈的情感,沒有遠景的期待,沒有深切的悲喜,平淡的歌聲中,化出歲月的故事。

 

Moonlight Motel by Bruce Springsteen

There’s a place on a blank stretch of road where
Nobody travels and nobody goes and the
Deskman says these days ‘round here
Two young folks could probably up and disappear into
Rustlin’ sheets a sleepy corner room
Into the musty smell
Of wilted flowers and lazy afternoon hours
At the Moonlight Motel

今天,就讓我偷懶一天,不練琴,不讀文件,不處理信件行程,不想現前當下,遑論過去與未來。 生命在靜止的時間之河裡凝固,卻仍以極其幽密的速度流轉著。

我站在月光旅店門外,停車場狹小侷促,一口乾涸的古井靜靜待在角落。 這是心靈裡最幽靜的角落,曾幾何時,人們渴望這份古老的靜謐,卻沒有勇氣一 探究竟。 深視自心,看到的是自己的純潔本善,或是深深迷失在古老靈魂的黑暗裡?

The pool’s filled with empty eight-foot deep
Got dandelions growin’ up through the cracks in the concrete
Chain link fence half-rusted away
Got a sign says “children be careful how you play”
Your lipstick taste and your whispered secret I promised I’d never tell
A half-drunk beer and your breath in my ear
At the Moonlight Motel

月光旅店,多少夢中景象如實刻劃,一轉身,半個世紀幽幽走過,景物全非。

沒有人比Bruce Springsteen 更擅長寫出寂寥的斑駁與淒涼的美感。 閉上眼睛, 這一切清雋的景象栩栩如鏡,彷彿一伸手就可觸及。 空蕩蕩的水池,流瀉出永遠留不住的美麗與悲傷;鏽斑圍籬訴說著人生榮枯的歷史;深情至真封印在唇印裡,消逝在絮語呢喃中 …

Well then it’s bills and kids and kids and bills and the ringing of the bell
Across the valley floor through the dusty screen door
Of the Moonlight Motel

最近三個月來,夜裡反覆出現的夢境,我被許許多多愛包圍著。 我短暫不安,只因我無能回應這麼多摯愛。 傷害的愛,不求回報的愛,誓守諾言的愛,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都是夢境泡影。 故事的全貌,只在時光流轉後盡現。

雖然距離結論尚遠,能愛,能被愛,即使受傷,我的心深深感恩。

Last night I dreamed of you my lover
And the wind blew through the window and blew off the covers
Of my lonely bed I woke to something you said
That it’s better to have loved yea it’s better to have loved
As I drove there was a chillin’ breeze
And leaves tumbled from the sky and fell
Onto a road so black as I backtracked
To the Moonlight Motel

再一次,Bruce Springsteen 寫出了最深沉的愛與寂寞。 伴隨著人間之愛而來的淒清寂寥,一如窗外寒風輕撩,深秋落葉輕舞,黑夜裡,往事與寂靜牽引著,緣著來時路,尋溯過往的華麗。 愛與慈悲,是永不虛擲的力量。

She was boarded up and gone like an old summer song
Nothing but an empty shell
I pulled in and stopped into my old spot

很久以前,我們習慣在不真實和幻覺中尋找舒適,所以我們現在如此習慣幻覺。 即使過了很久很久,回到月光旅店,依舊習慣停車在同一個車位。 這個慣性超越時空,竟然不虛度。就像飛蛾撲火,以為這是唯一的停車位,放棄了另一種選擇生命的方式。

Pulled a bottle of Jack out of a paper bag
Poured one for me and one for you as well
Then it was one more shot poured out onto the parking lot
To the Moonlight Motel

敬往事一杯,敬天地一杯,敬如宇宙浩瀚深沉的愛一杯,敬你一杯。

我在後院庭園裡,遙望掛在樹梢上清亮靜默的圓月。 我舉起清茶一盞,敬月光 … 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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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

我回家一趟。 十天。

父親生病不是最近的事,事實上,他去年已經病了。 這次父親二度病倒,我決定返家一趟,照料家裡,也同時收拾自己的身心。

雖然我從不認為行者的生活應該是順利無擾,但是今年偏逢多事之秋,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在暑假的最後一天落下,我用力呼吸,彷彿溺水求生,掙扎上岸。 甫一上岸,驚魂未定,波濤尚未平息,即傳來父親病倒的消息。

我連行李都沒有收拾,拎著近乎空蕩蕩的小皮箱,上了飛機。

在家的十天,我每天去醫院看照父親,直到父親出院。 父親明顯羸弱許多,但精神仍神采,看到我,他笑了。

白天,我家裡醫院兩頭跑,更多時候是待在病房裡陪伴。 華燈初上,我與父親道晚安,走出醫院,靜靜坐在空寂的長板凳上,想著,想著,想著… 。 我離家多年,早已把自己訓練成報喜不報憂的武將奧斯卡小姐。 我從不哭… 。 然而,那幾個夜晚,在長長的寂寞板凳上,我一個人安靜的讓眼淚滴落。

生老病死苦,是生命苦因最平常的型態,我不害怕,我不逃避,我接受。 最癥結的苦是「生」,只要不「生」,只要解決「生」的過患,隨著「生」而衍生的「老病」就得到解脫。 參透不難,難的是自己的凡夫之身,如何面對嚴酷的考驗而不心碎。

我在長板凳上想著,人與人之間,竟然存在著無比殘酷的對待。 不僅是熟識的人存心欺騙,就連素昧平生,為了一己私利、為了報復另一方,毫不留情地高舉脅迫、恐嚇…等等武器,蓄意傷害素不相識的人。 在劫難逃的是我,我忽然間看到了人類私慾的殺傷力竟有如此強大的後座力。

夜裡輾轉難眠。 我難過的是,我對人性完全不瞭解,卻妄想著誓願度眾生。我難過的是,我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以為世間所有人都純粹。 我難過的是,我沒有把自己保護好,愧對父母一生的心血呵護。 但是我沒有忘失佛菩薩,沒有忘失信念,沒有忘失慈悲心,沒有忘失誓願。 即便遍體鱗傷,我的信心篤定,菩提道上不退轉。

接了父親出院,居家照料,直到告別。 十天,行程匆匆。 來不及看到父親好轉進步,於是,相約了冬天再度返鄉。

十天,太匆匆。 來不及看著身心流轉,我又身在異鄉。應對接踵而來的課題。

「面對困境,要以念佛來克服它」,我從未忘記廣欽老和尚的諄諄。 這次,我也會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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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inded by the Light –《炫目之光》

「Blinded by the Light」,中文譯名《炫目之光》,一部真實故事改編的有關 「工人皇帝」Bruce Springsteen 的電影,年初 在 Sundance 影展備受好評,8月16日全球同步上映。

雖然說是與 Bruce Springsteen 有關聯,但是整部電影講述的是巴基斯坦裔的高中生在英國的成長過程,而非 Bruce Springsteen 本人的故事。

1987年的英國處於國內種族與經濟雙重的不安與騷動氣氛中,來自巴基斯坦移民家庭的高中生 Javed 承受著社會歧視和父親高度期待的雙重壓力,在徬徨無奈如喪家之犬的絕盡中,他聽到了在美國有著 「The Boss」之稱的 Bruce Springsteen 的音樂,深受感動和備受了解的共鳴,他的人生從此改變。

我在春天聽說了這部電影,看到了預告片,直覺 Javed 受到 Bruce Springsteen 影響的成長過程跟我的很相似,便期待著電影上映的這一天。

看這部電影,我簡直從頭哭到尾,也從頭笑到尾。 這麼又哭又笑兩個小時,我不期待有人了解,我懂, Javed 懂, Bruce Springsteen 懂,足矣。

Javed 的作家夢不受父親和家庭認可,在學校和社區裡又遭受百般種族歧視,挫折憤怒之際,他聽到了 Bruce Springsteen 於1984 年歌曲 「Dancing in the Dark」。 這首歌一出現,我就哭了。 之後出現了「The Promised Land」(1978),我也哭。 「The River」(1980),我還是哭。 「Thunder Road」(1975) 我笑完又哭。 一場種族衝突的戲,「Jungle Land」薩克斯風獨奏一響起,我還哭。 聽到「Born To Run」而哭,我還是生平第一遭。 每一首歌出現在 Javed 的生命中 (影片裡),我都哭,活脫脫把一部萬丈光芒的勵志電影看成了天倫淚。

我的成長過程跟Javed 有幾分類似,只是我在自己的故鄉土生土長,而Javed 卻在英國受到種族歧視的委屈。 我與原生家庭的關係算是和諧,雖然因為自己秉性太奇怪而沒人理解,寂寞地長大,但卻不像 Javed 處於與父母的價值觀抗衡的困境。 然而,我非常羨慕 Javed 能夠有分享 Bruce Springsteen 歌曲和人生價值觀的好朋友。

我的青少年時期在沉默與孤獨中成長,身邊沒有與我類似經歷和體會的同學/朋友,老師永遠覺得我奇怪至極,拚了命想要「導正」我的孤僻舉止。 我學音樂,進入音樂學校,學著家族裡從來沒有人接觸過的古典音樂,選擇了沒有人理解到底在做什麼的表演藝術工作,所以我並不會跟家人談自己的理想和學習狀況。 但是,我誠心深深感激父母沒有在求學方面給我太多為難~

我生在台灣,卻對故鄉和亞洲的傳統價值觀不熟悉。 雖然從小學著、聽著,但是我的角色似乎一直是旁觀者。 我看著,思考著,觀望著,卻不覺得跟我自己有什麼關連。 我說不出心裡真正的想法 (或許根本沒想法),也沒有人會想聽,更別說是理解了。

所以我沉默,很長一段歲月。 然後我聽到了 Bruce Springsteen。 奇怪的是,Bruce Springsteen 所講述的人生故事,以及傳達的訊息,身為人類理應自由平等的價值觀,我不費吹灰之力,全然了解,而且驚異著竟然有人說出來了。 他所說的一切,我接受,就像喝水一樣自然,不需要任何說服。 我相信他所說的苦受,體會他陳述的人物故事,感同身受 。 (事實上,很多困境和情景,我確實親身體會過。)

我聽懂他在說什麼,就像老朋友一般彼此了解,靈魂深處的陪伴。

於是,「認識」他的那一刻開始,他成為我當時「唯一的朋友」。 他說出了我的每一步、每一時刻的成長軌跡,一直到現在還是如此。 而我,人生境遇走走停停,面對困境,說不出的種種,別人不懂的,我知道他會懂。

「用各種角度看世界,而不是只有單一僵化的認知」,當我們是孩子的時候,我們張開好奇的雙眼,打開心靈疆界,都希望善待別 人,好好對待自己,但是為什麼到最後都變成別的樣貌?   我曾經為此怎麼也想不透,除了在佛經裡找到解答之外,我在 Bruce Springsteen 的歌曲裡也找到認同。 它或許不是解答,而是看待人生的另一個視野。 那是人們所需要的慰藉,能夠在心碎疲憊之下,站起來,把日子過下去。

Talk about a dream, try to make it real

You wake up in the night, with a fear so real

Spending your time waiting, for a moment that just don’t come

Well, don’t spend your time waiting…

(Badlands, Bruce Springsteen)

長夜心碎,我仍靜靜觀察著,人們時時的行為透露出他們的知見,每個知見都是有意無意的選擇。 但是人生的殘酷仍然仰賴人們的覺醒,才能救贖。 於是,無論夜多長,天亮還是要醒來…

There’s a dark cloud rising from the desert floor

I packed my bags and I’m heading straight into the storm

Gonna be a twister to blow everything down

That ain’t got the faith to stand its ground

Blow away the dreams that tear you apart

Blow away that dreams break your heart

Blow away the lies that leave you nothing but lost and brokenhearted.

(The Promised Land, Bruce Springsteen)

多年來,我已經放棄答案。 因為每個人看事情的角度截然不同,人生不會有說服自己和別人的答案。 但是,耽溺於無解的人生是不負責任的。 人一生要面對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整個大環境的一切變化。

電影中的主角Javed 走向他的作家之路,真實世界中的 “Javed” 已然是英國頗富影響力的作家和記者。 而我,想來也並不是全然寂寞,我走著和 Javed 相似的內心旅程,讀著與 Bruce Springsteen 相連的堅毅與慈悲,就算心被輾碎了,都要想辦法站起來,走自己的路,也走一條為了人們、通往人們的路。 即使仍然「活在悲傷中…」 (「We can live with sadness」 – Born to Run, Bruce Springsteen)

Someday, girl, I don’t know when

We’re gonna get to that place where we really wanna go

And we’ll walk in the sun

But ‘til then tramps like us

Baby we were born to run.

(Born to Run, Bruce Springsteen)

 

這部電影無意間傳達了我最隱私的青少年感受。 它就像是窗外的浮雲,你以為它不在了,但是打開窗戶,走出家門,浮雲歷歷在目。 它又像是在隔壁房間裡的歌聲,隔著厚牆,隱隱約約聽著,似有若無。

有無之間,延展出一道永不褪色的光芒,只屬於我的炫目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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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友人書 〈八〉

Hey。 我輕聲喚你。

不要怕。 我輕拍著你的背脊。

今天寄給你的那首歌,你聽了嗎?

有些傷口永遠無法復原,而我們貼上繃帶,帶著傷疤,照常上路。 我默默聽你說,靜靜看著你的傷痕,卻看到一切都留不住的空幻。

已經發生的事情,無需面對了。 它發生,它也過去了,留下的是種在心上的種子。 責難他人而讓自己覺得好過一點的有效期限只有短短數分鐘,責備過後,席捲而來的空虛吞噬著你的呼吸,讓你更難過。

真正需要面對的,是自己。 你憤怒,癥結是你的靈魂印記裡帶著憤怒的因。 你冷漠以對,癥結是你的靈魂習慣以冷漠代替保護機制,慣性成了因。 如同我的悲傷,是我藏在破碎的靈魂裡生生世世的因。 我們要面對的,是這個根源。 只有瞭知自己,熟知這一切轉化,救贖將會隨著晨星翩然到來。

你問我,悲傷有盡頭嗎? 在現存的這個世界,悲傷沒有盡頭。 因為我們的慣性幾近根深蒂固,執了就不肯放。 但是我們可以很安靜地看著它,了解它,讓它自己去找一處安身,不留它。 這是我看待與化解自身悲傷的方式。 當靜默觀照,沒有波瀾的映照下,通往盡頭的路會出現,於是我看到悲傷與輪迴的盡頭。

讓她走。 她已經不屬於你的世界了。 而她的世界,也再沒有讓你自在優游的空間。 重新建構迥然不同的生命軌跡不容易,我知道。 所以我在這裡,守護著,直到你無憾地完成這一段生命過程。

Some guys they just give up living, and start dying little by little, piece by piece. Some guys come home from work and wash up, and go racing in the street.

Racing in the Street” (1978) by Bruce Springsteen

一次又一次的抉擇,我們在抉擇中體悟了這個世界的缺憾,以及椎心承受的失望、心碎、與孑然一身的寂寞。 但是,無論生命的過程如何凌遲著已經不堪一擊的身心,星辰初上的那一刻,我們會再度站起來,即使降低對自己與世界的期望,仍然昂首挺胸,走自己的路。

Cause summer’s here and time is right for racing in the street.

Racing in the Street” (1978) by Bruce Springsteen

 

這不是你的錯,或許也不是任何人的錯。 每個人的生命旅程中通常有個夥伴,攜手同行,走到了最後,無論時間長短,終究要面臨道別。 有的是生離死別,有的是人生目標轉變之下的抉擇,有的是大環境改變所造成的困境,有的是出於自身的無明驅使。 只要彼此沒有想要傷害對方的念頭,也沒有為難對方的初衷,那麼,就讓她走,也讓你自己走吧。

不要怕。 不是你的錯,不要怪自己。

沒關係。 要常常告訴自己這句話,「沒關係」,當黎明到來,晨星隱沒,站起來,往心安的方向走。

受傷的靈魂,讓它緩慢呼吸,毋須用力。 只要知道呼吸仍在,即使微細,火花在,力量在。 讓傷痛入土,隨著炎夏熾熱的泥土風化腐朽,靜靜汲取大地的滋潤,化為無可取代的養分,滋養出你所希望的生命樣貌。

Drive fast, fall hard. I will keep you in my heart.

Don’t worry about tomorrow, don’t mind the scars. Just drive fast, fall hard.

Drive Fast” (2019) by Bruce Springst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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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風情

南方大城的夏季,烈日高溫,植物懶洋洋,菜蔬停止生長,番茄一命嗚呼。 然而,此時佛朗明哥熾熱濃烈的西班牙風情,大張旗鼓地散漫開來。

胡麗葉塔 (Julietta) 是「佛朗明哥詩人協會」的總監,幾年前緣於一場巴西詩人的詩歌與音樂表演,胡麗葉塔與奧斯卡小姐結下可愛的不解之緣。

胡麗葉塔熱愛音樂,各式各樣的風格她都樂於欣賞。 我們結識的那一場演出,因應詩歌內容和胡麗葉塔的要求,我生平第一次演奏巴西爵士風格的曲目。 我一生所學是古典音樂和現代音樂,對巴西爵士一無所知,胡麗葉塔熱情如火指定我擔綱,我只好勉為其難,盡力揣摩巴西爵士的狂野與悲涼。 演出當天,我覺得我根本就是演了一場戲,搖頭晃腦彈奏著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旋律情感 (亂彈一通),一副很厲害的樣子,彈得澎拜,演得賣力。 演完之後,我心虛極了,恨不得一走了之。 不料胡麗葉塔竟然心花朵朵開,興高采烈,無以言表。

從此,我不知所以然地變成「佛朗明哥詩人協會」的一份子,只要是胡麗葉塔製作的節目, 鋼琴以及作曲的部份就交給我。 她讓我自由表達樂曲,她認為「奧斯卡小姐式」的詮釋沒什麼不好,反而有新鮮感。 她讓我自由作曲,她覺得音樂不應該受到名稱的限制,誰說佛朗明哥風格不能有現代音樂和古典音樂的影子?

每年夏天正是西班牙風情盛開的季節,我和胡麗葉塔欣賞著佛朗明哥舞蹈與詩歌吟唱。 一杯清涼 non-alcoholic Mojito,一盤香酥薯條,一首又一首的傳統佛朗明哥演歌,一支又一支狂野斑斕的舞蹈,是夏日最美麗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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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如此,奧斯卡小姐的亞洲面孔,混在一群美麗熱情的拉丁美女當中,總是怪異…。 美女們不在意啊,任何種族,沒有分別,都是盼望著喜悅與慈愛的靈魂,都是在她們熱烈旋轉時綻放笑容的純潔面容。

廊廳演歌舞蹈熱烈,室外豔陽熱浪又何妨。 只要有音樂,藏在大背包裡舞衣舞鞋一亮相,就是摺星燦爛的無盡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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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收

南方時序已近初夏,氣溫漸熱,正是蔬果最喜歡的生長季節。 春天栽種的菜蔬成果斐然,熱鬧收成。

這個小菜園,是我的實驗農場,每年讓我胡亂撒著種子,種出什麼果實都驚喜。 初春種下的甜椒、番茄、白蘿蔔、茄子,以及上一季種子自然灑落的紅莧菜和辣椒,都有了成果。

早晨我巡視著菜園,看著清晨第一道陽光升起,採集著午餐食材。 甜椒炒腐竹,或是清炒時蔬? 黃椒迷迭香捲餅 (rosemary tacos with yellow bell peppers),或是羽衣甘藍沙拉 (kale salad)? 煮一鍋白蘿蔔湯或是辣椒麻醬麵? 當然少不了每天採收的小番茄,以及滿園子的紫蘇 (perilla)。

我對生活沒有特別的期待,意外的一片種植園地,讓我享受了田園的食物恩賜,以及身心體會自然世界的隨順。 當天採收了哪些蔬果,便以此為食材,無揀擇,不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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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時分,目送著夕陽西下,我靜靜地在菜園裡灑著水,祝福菜蔬們在月光的笑容裡有個美麗的休憩。 我看著天空由光亮轉為黯淡,由澄黃幻化為粉紅深紫,月色初上,不偏不倚,正高掛樹梢,淺淺瀅瀅。 夜裡的菜園寧靜恬然,只消片刻,蟲鳴唧唧,微風吹動樹葉,枝葉搖曳的不規則節拍與蟲鳴相和。 我暗暗思量,黑暗中的庭園,到底有多少微小的生物與小動物,不安寂寞地喧囂著?

慢慢長,不著急。 才是初夏呢,若是風調雨順,總有一整年開枝散葉,一當季開花結果。

『第二覺知。多欲為苦。生死疲勞。從貪欲起。少欲無為。身心自在。』

《八大人覺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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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的號角

春天的向晚涼爽,大雨過後,泥土濕潤,風清點露,淡雅的花香幽迴。

前年冬天,我與 Angel’s Trumpet 在花叢中巧遇,一見如故,我把它帶回家。 去年春天,我心想,老是養在小花盆裡太委屈它了,為了讓它茁壯長大,我把它移植到庭園的土地裡。 經歷酷熱的夏天,潮濕多雨的秋天,以及曇花初綻的冬天,這株來自天使手中的號角 (Angel’s Trumpet) 以它自已的時間感,扎根如實,開枝散葉。 整整一年,它愈長愈高大,而且開始橫向發展,然望穿秋水,一個花苞也無。

扎根耗時,根基不牢深,立足不穩固,無論如何催促,花朵的音信無法隨順到來。 地面上的表面功夫,是人類虛榮的要求。 在植物的世界裡,正在養根深扎的時刻,不要打擾它,讓它沉潛,以自己的智慧長養出頂天立地的美麗。 韜光養晦之後的花朵,陽光天地讚嘆,當之無愧。

趕在春天尚未進入尾聲,天使手中的號角揚起金黃燦爛的樂音! 猶如巴洛克時期的複音音樂,不同聲部的旋律此起彼落,線條清晰完整,唱出光輝的禮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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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它盛開之前,我猜不出它的色彩。 花苞是淺黃色,隨著花苞慢慢碩大,它的顏色轉為紅色,當它完全綻放,才知道原來真實的容顏是粉桃色。 不要以自己的知見去衡量外境,也不要以自己的境界去評斷他人,因為我們尚且不確定黃色的花苞最後開出粉桃色的花朵。 一切尊重,各有因緣。

天使的號角已然成熟。 在氣候溫暖的地區,它幾乎一年四季都是花季。

隨著南方的時序,今年的庭園必定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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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知

早晨的庭園裡暗藏著許多驚喜。 天色微亮的清晨,我在一處又一處的小花圃和菜園裡靜靜端詳著。經過長夜休憩的樹木花草是否甦醒? 紫色小花是否長高了? 玫瑰新葉是否持續長出紫紅色的新芽? 木槿叢有沒有新的花苞? 據聞紫羅蘭會吸引小蜂鳥和各種蝴蝶,它們今天會來嗎?

孤挺花 (Amaryllis)

孤挺花 (Amaryllis)

每天春天,孤挺花 (Amaryllis) 似乎總是第一朵綻放的芬芳。 庭園裡只有一盆孤挺花,雖然比不上鄰居的一大片孤挺花園地五顏六色般壯麗,卻也清新可人,自得其樂。 清晨涼風中搖曳生姿,遺世獨立的美麗著。

接著是金針花 (Orange Daylily)。 今天我決定不吃金針花苞,讓它盛開,為一片綠意帶來鮮豔的色彩。  它每天綻放,一朵接著一朵,像是催促著其他花朵菜蔬快快覺醒,春天不久留,錯失了萬物生機盎然的時光,接著即是漫漫等待。

金針花 (Orange Daylily)

金針花 (Orange Daylily)

傾聽遙遠的火車汽笛, 徜徉在靜靜陽光初灑的綠意,無止盡的等待已經結束,燦爛春陽的光芒不停留,而我已將這一份覺知握在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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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

今年確是等了些時日,院子裡的花朵遲遲沒冒出新芽,紫薇也慵懶著。

紫薇新芽

紫薇新芽

就像是花園裡的領頭將軍,紫薇的新芽才剛冒出頭,玫瑰、海棠、木槿、茉莉、杜鵑、孤挺花、金針花、以及零星小花兒都慢慢吐出小芽兒。 看來今年的花季得延到暮春時節了。

無妨。 時節變化本就無決然定時,無常是一切萬法的自然規律。

我且安心領略花草樹木的自然生成,放心欣賞花朵在最適當的時機綻開。 他們且有自己的因緣,每朵花對溫度與季節有著自己的軌跡,各有各的時間感,勉強不得,何勞擔憂呢?

隨緣尊重,春風一起,一切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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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心碎》 – 無止盡的寂寞

宇宙無限的時空,一段短暫的快樂時光,顯得多麼渺小珍貴。 而漫長的黑暗中,盡是孤獨的身影。

我仰望天空,讓陽光輕拂著我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我看到那個河岸,一片孤單黑暗的大河,我坐在岸邊,也是這麼仰望著遠遠的天空。 那晚星光稀疏地閃爍著,我難過,卻很堅定,我沒有後悔我的決定。 我離開,至今我仍堅信那是當時最好的抉擇,我得到生生世世的心安理得,以及刻印在靈魂裡的孤獨因子,我平靜、寂寞、結束。

時間的巨輪輾過歷史,寂寞的故事始終傳唱著,無始,無終。 漂泊流浪的時候,一碗熱燕麥粥,施者無心,受者有意,因為它滋養的不只是肉身,而是寂寞的靈魂。 病苦恍惚的時候,一帖草藥,治療的不是搖搖欲墜的軀殼,而是願意重拾希望的心。 悲傷的背後,總有陽光穿越陰雲的縫隙,乘著纖纖微風,撫慰著大地。

每一次挫折,我都會站起來。 不知經過多少次,無妨。 然我慢慢看到心碎的虛幻,一切皆是因緣和合,因緣滅則苦滅。 寂靜,心止息,何來心碎? 乘著願力,以身口意守護著法,超越無明,超越輪迴。

Bruce Springsteen 五年來首度出版全新專輯,六月中旬發行。 一如以往對大眾的慷慨,他提前分享了一首單曲「Hello Sunshine」。 歌詞的第一句「Had enough of heartbreak and pain」,為世人的心碎道出最後的註解。 傾唱著寂寞,訴說著憂鬱,淺吟著心碎,品嘗著不安,然後,一道細細長長的陽光灑落…  救贖也是自己的抉擇,願意承擔,寬廣的路於焉展開。

一切都是因果,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Had enough of heartbreak and pain
Had a little sweet spot for the rain
For the rain and skies of gray
Hello sunshine won’t you stay
You know I always liked my walking shoes
But you can get a little too fond of the blues
You walk too far, you walk away
Hello sunshine won’t you stay
You know I always loved a lonely town
Those empty streets, no one around
You fall in love with lonely, you end up that way
Hello sunshine won’t you stay
You know I always liked that empty road
No place to be and miles to go
But miles to go is miles away
Hello sunshine won’t you stay
Miles to go is miles away
Hello sunshine won’t you stay
Hello sunshine won’t you stay
Hello sunsh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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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玫瑰

今年春天姍姍來遲,不但菜園的耕種延遲,玫瑰園也遲遲未醒。

三月春分,玫瑰園已整理儼然,每一株玫瑰依著獨特的身形與特質修枝如然,等待著新芽初葉唱出春季的第一聲呢喃,等待著花開帶來的純粹。

我們常常下定義,好與不好,落入兩端,失去平衡。 而玫瑰不急不徐,時候未到,她不急著展現她的美麗。 玫瑰等待著適切的時機,無為而為,不拿自己的境界去衡量外在世界,而是向內修養,安忍如如。 她的美麗不是為了給世人看,而是內在淬鍊的自然流露。

沉沉地度過寒春裡最後一道寒流,在陽光初升,暖意初現的清晨,她大方展開胸有成竹的篤定。

她的名字是 Plum Perfect。

Plum Perf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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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歌〉

〈秋歌〉(Song of Autumn)是一首為日本尺八而寫的獨奏曲。

去年我接受尺八演奏家與作曲家蓮藏先生 (Shawn Renzoh Head) 委託,再度為他,以及他精心定製的低音日本尺八寫一首「突破傳統記譜法」的獨奏曲。 由於寫作的當時正值初秋 ,而首演之日是深秋之時,我假名「秋天之歌謠」,聊以排遣文人知己幽思。

這首曲子的原始典故是我的小提琴老師張家禎贈送的一幅字。 這幅字語出《華嚴經‧如來出現品》:「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顛倒執著而不證得;若離妄想執著,及一切智、自然智、(無礙智)則得現前。」 家禎老師的字如杭州清荷,清逸俊秀。 這幅字對我別具意義,無以回報家禎老師之恩! 有幸得此墨寶,我常常看著,在字裡行間窺見筆墨的律動,在瀅瀅律動中傾聽微妙音律。 我暗忖,有一天,家禎老師的字,會成為我的音樂繆思。

去年夏末,蓮藏先生委託第二首獨奏曲 (第一首獨奏曲委託已於 2017 年完成)。 他開出對新曲子的期待:

其一, 必須與第一首曲子截然不同:不同的記譜法,不同的演奏法,不同的聲音。

其二,必須完全破除西方古典音樂的結構。 第一首曲子有著很嚴謹的西方音樂結構,玩夠了,來個沒有結構的行雲流水吧。

其三,必須要以東方字畫為藍圖。

我接受了蓮藏先生的三個要求,同時,家禎老師的墨寶躍然眼前。

我把這兩位非常尊敬的音樂家、書法家的才賦結合在一起,心中無限歡喜。

寫作的過程中我不斷地揣摩著家禎老師的筆劃與方向感,同時把握對「諸相非相」粗淺理解的原則,音聲也非音聲,而是因緣合和而致…。 然後,我發現我需要人聲,與樂器的蕭瑟合而為一。 所以,我「又」讓蓮藏先生邊演奏邊唱了。 (按:第一首委託曲子裡,我已要求蓮藏先生唱了一段…。 ) 老是要他越界唱歌,我心中有諸多抱歉,於是承諾下一首委託作品 (為日本尺八和豎琴的二重奏) 絕對不讓他的歌喉曝光。

既是無結構性的且行且唱,〈秋歌〉的雲天裡有許多留白,而此留白由家禎老師的字開展出銜接樂段的橋樑。 「如」字銜接秋之蕭蕭與行者泰然。 「來」字承轉季節與天地的和諧。 「智」字則畫出了宇宙運行的聲響 「OM」。 這些「設計過的即興」是經過蓮藏先生與我之間的重重對話交流而產生,每次演出效果都會有所變化,因為世界雖有相,但皆是虛妄相,虛妄相會變化,故無自性。 這只是身為創作者想要傳達的訊息,我無意、也不敢妄談佛法,雖然粗淺,但是我沒有親身體會到的,絕不敢妄言,也不再輕易說。

蓮藏先生與〈秋歌〉已在美國巡迴演出多次。 四月22 日,他將帶著〈秋歌〉在奧斯卡小姐的故鄉呈現,他將在台北藝術大學和東吳大學展開 為期一周的日本尺八工作坊、演講、以及音樂會。 這是蓮藏先生第一次到台北表演;承蒙家禎、蓮藏兩位藝術家的牽成,這也是我自離開校園之後第一次在故鄉發表作品。

希望家禎老師滿意這首作品,祝福蓮藏此行順利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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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綠一隅

去年十一月,冬風來臨之前,我撒下羽衣甘藍 (kale) 和高麗菜的種子。 這兩種子是趁著大特價的時候買來玩的,竟如如地抽芽長大,度過沒人搭理的冬天,成熟待採收。

整整兩個月,我每日必有一餐吃著羽衣甘藍和高麗菜。 高麗菜球狀外圍的綠葉,切細絲炒豆干特別美味。 這是美國品種的高麗菜,不若台灣高麗菜清甜爽脆,卻特別適合燉煮。 高麗菜切半與豆腐、香菇、黑木耳熬湯,田園風味的湯麵為陰暗的冬天增添了安寧感恩的情懷。

羽衣甘藍如春草般長滿一片,有幾株還長到了休耕的菜園裡,想來應是松鼠或鳥兒傳播種子而成。 羽衣甘藍從莖部靠近泥土處開始採收,剩下的莖幹持續生長,今天採了菜園左邊,明天摘了菜園中間,後天採收休耕菜園那兩株… ,它們樂得享受「修枝」的輕快,愈長愈盛。 以往生長期都是延伸至初夏才結束。 羽衣甘藍含有許多維生素,也含有豐富的鈣質和鐵質,對茹素的人而言是很珍貴的蔬菜。

將羽衣甘藍除去硬梗,葉片剝碎,與堅果、酪梨、番茄 (或柳橙) 一起做成生菜沙拉, 細細咀嚼,葉綠素的清香,嫩葉與核桃混和成森林裡獨特的滋味,百吃不膩。

春雨來襲,氣溫驟然升高,應是農耕時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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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春

春暖乍寒。 今年的春天暖得晚,初春始終壟罩在十度均溫,據說今晚是春天以來最低溫,剛剛種下的玫瑰與蔬菜在寒風中飄搖。

也因為氣溫偏低,今年春天的野花盛開得晚。 已屆四月,鄉間野花仍然在涼意中遲懶著。 等待春天燦爛,約莫遲至半個月後吧!

藍帽花 ( Blue Bonnet,又稱羽扇豆) 是德州州花。 每年春天,郊區小鎮周圍與鄉間巷弄開滿了藍帽花和其他野花。 一片廣袤,色彩栩栩,為小鎮帶來開春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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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上的野花區是人工撒種,而巷弄間的野花應是自然的生成,每年花季過後,種子悄然落地,深深埋入沃土,長長的一年靜待、安忍,隔年春天,天時地利,如期綻放。

一刻燦陽,莫說蕭條。 都是自己種下的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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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心碎》 – 黑暗中的微笑

又到了這一天,1827 年的維也納雷雨交加,而二十一世紀的南方大城晴空萬里,14度舒適氣溫,靜靜幽幽的清晨,我想起貝多芬。

今天是貝多芬逝世紀念日。

他是我生命中第一位音樂啟蒙者,無可取代的心靈天籟。

我的眼力弱,長久下來開展了其他感官的敏銳度,例如:聽覺。 貝多芬的聽覺受損,中年過後全聾,他也開展了其他感官的敏銳度–內在覺知。 沒有聲音的世界,難以想像地豐富著他創造聲音的想像力。 沒有聲音的世界,讓他徬徨的心更寂寞。

他和梵谷一樣,竭盡心力以音樂和藝術向世人傳達愛與美,卻孤獨一生。 我承襲他對音樂的職志,對生命的嚴謹,對宇宙的崇敬,也承接了心靈的孤獨與寂靜。 我兀自坐著,傾聽著無聲。 無聲中,一切音聲悄然生長,自由無礙。 聽不見聲音的寂寞,他不敢愛也不接受愛,他悄悄將內心最柔軟的真實寫在樂曲裡,以幽微的欲語還休喃喃傾訴。寂寞中,聽見心碎的聲音,一片一片,風化枯竭,斑駁剝離,落在冰冷的泥土裡,幾百年來無人拾挅,於是沉沉睡去,化為塵土。

無聲,他緊緊守護世人的心。 世人冷漠,他寫出悲愴與熱情。 沉靜樂章中,他找到讓心繼續跳動的秘密。 黑暗中他微笑,讓心跳串起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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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心碎》 – Spirit in the Night

「Spirit in the Night」是 Bruce Springsteen 的 1973 年第一張專輯裡最受歡迎的一首單曲。 但是現在我要說的故事,與這首歌無關。 只是借用這首與故事相呼應的歌名。

那一年,暮春的紐澤西州仍然在低溫邊緣徘徊,剛下過一場大雷雨,老人家鄰近社區大停電,經過十二小時修復,老人家裡終於有了電力,暖氣重啟,屋外依舊一片蕭然,陰雨綿綿,靜謐狹小的巷弄唱著只屬於紐澤西小鎮的孤寂小調。

紐澤西,雖然我從來沒有在這個花園之州落腳,它卻是我心中的故鄉。 它慎密地進駐我的心, 彎曲狹長的街道,傳統雜貨店,老式咖啡館,與高聳入天的松柏,親切之感無與倫比,就像回到了很久很久沒有入門的故鄉。

我拜訪老人。 年前她在地下室的樓梯上跌了一跤,所幸是短小的階梯,老人傷了小腿,受了驚嚇,其餘無恙。 我在老人家中陪伴兩天,聽她聊著幾十年前的往事,走過屋子裡的歷史,看著與我似乎八竿子打不著關係,卻又奇異地緊緊相依的一草一木、一物一景。

那天夜裡,凌晨 2點 45分,老人起身走到浴室的腳步聲喚醒熟睡的我。 我開了房門照料老人,前後不過十分鐘,老人重回床上入睡。 我返回自己的臥室,關了燈,頓時覺察到房裡異動。 來不及了,我暗忖,若是「逃」出門外,必定驚動老人。 於是,我爬到床上,端坐,唱著白度母心咒。

我不知道為什麼當下竟是誦 (唱) 出白度母心咒,因為這不是我平日時時心誦的功課。 不知唱了多久,我嘆了口氣:「我唱到天亮也不是辦法,你若願意跟我說說話,就說吧。」

「聽妳唱這個,我覺得心裡輕快多了。」 他在我的右前方,古董五斗櫃和梳妝台之間的牆角,看不出來是坐著或是站著。

「你在這裡多久了?」 我納悶著,這不是我第一次來到老人住處,也不是第一次進入這個房間,為什麼以前沒有發現他?

「七十年? 或更久。 誰記得?」他居然笑了,很淺的苦笑。 我心頭一緊,七十多年或更久…,黑暗的夜,黯淡的空間,寂寞著。 「妳別難過,」他聽到我心裡的聲音,「我等的是妳。 十幾年前,妳走進這個屋子,我就在這裡了。 我看到妳,我知道是妳,但是那時候妳還沒有能力幫我,所以我等…」

「對不起。」我不知道為什麼道歉,而我就是道歉,為我的遲鈍,我的懈怠,我的遲遲未成就道業而抱歉。

然後我沉默,他也沉默。 我們就這麼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陣子。 他這麼沉默著讓我很不舒服,我開始頭痛欲裂。 此時,我很自然地又唱起白度母心咒。

「妳知道… 妳唱的這個,讓我很舒服,讓我不頭痛。 妳也是吧?」 他終於開口。 原來我們的頭痛是互相引發的。

「說吧,你要我怎麼幫你。」已經耗了一個多小時了,再玩下去,老人就快要起床了。

「我不知道。 我只想有沒有可能離開這裡。」

我輕嘆。 「不能只『想』離開,想沒有用,要真切出離。 你在這裡這麼久這麼掙扎,所執所染皆無用,貪愛所染的取有,造成現在進退兩難,不是嗎?」

「妳說的我聽了很歡喜。 我沒有能力走,請妳相助。」

我想了一秒鐘,脫口而出:「《無量壽經》好嗎?」這一說出口,我自己嚇了一跳,因為《無量壽經》雖是我很熟悉的經典,卻不是我每日不間斷的日課。 為什麼我衝口而出《無量壽經》? 難道我已經知道他想去哪裡?

「好!」沒想到他答應得乾脆俐落。

「好,我承諾你,我一定會做。 但是不能現在,我不能驚動老人家。」 我是來照料安慰老人的,若是她知道某人仍在她的房子裡,豈不嚇壞。

「好!」又是一聲乾脆俐落。

「你願意告訴我你是誰嗎?」我累了,卻仍忍不住好奇心。

「妳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就用這個房子原先屋主的名字吧。」 他似乎還不想消失,我們又沉默著一段時間。 忽然他很輕很輕地飄出這一句:「妳知道嗎? 我好餓… 好餓,很久很久了。」

我的心頭又一緊,忍住淚水,我也很輕很輕地說:「我會施食…」,我沒說完,因為眼淚掉在手心上。

「我知道。」 他又沉默了。

我很難過。 我就這麼坐著,片刻之後,我發現,五斗櫃旁的空間,空蕩寂寞著。

我起身到廚房為老人煮咖啡。 我看著窗外,天空在黎明與黑暗的邊緣,呈現暗暗靜靜的深藍色調。 咖啡汁液一點一滴注入透明玻璃壺,多麼美麗的紅褐光彩。 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的香氣,我想起… 他餓了很久…。

老人起床,我握著老人肌肉不均勻的手,手上的青筋清晰,是生命的象徵,也是老病的化現。 從生之始,就不容易逃離愛、取、有,以及接下來的老死。 老死過後呢? 最初的無明牽引,進入另一個緣起的循環。 抑或受困在那一方角落,不得出離。

不同維次空間,相同的苦因、苦受,與不變的輪迴之苦。 而心,只要循環著,就會迷惘,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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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河

現代影像與電腦音樂之間親密無間的連結,就像七爺八爺一樣,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彼此之間運用得宜,呈現出來的是細膩的音聲、影像,與生命沉思的音樂劇場。

Among Rivers」由影像藝術家 Alfred Guzzetti 與作曲家Kurt Stallmann 攜手創作。 這個以劇場概念呈現的音聲與影像交錯的作品,呈現了七個影像,二十八道聲軌,以及四位劇場演員的表演。 音樂、影像、與劇場元素一應具足,因此我私下臆想它是音樂劇場的呈現。

作曲家 Kurt Stallmann 是我很崇敬的音樂家,他博學無礙、厚積薄發、寬廣厚道、幫助後輩不遺餘力。 這次 「Among Rivers」的演出,音樂的內涵躍然,實實在在表現著影像的意趣。

影像的確是禪的意象,呈現出流水與生命之間的相關樣貌。 從瀑布的影像與水聲開始,劇場裡游移的燈飾,逐步開展成為溪流的巧緻隨喜、大河的波光艷歛、暴雨急流、水波無情。 四位演員在「幻想的水中」穿梭舞動,鋪陳水景、進入水的生命支流,也不時以響鐘警示,生命幻化,聚合無常。 充滿日本禪意的響鐘聲起,觀眾如夢,於河中驚醒…

The snows have fled.

Grass returns to the field and leaves to the trees.

The earth works its changes.

The melting rivers rush past their banks.

West winds soften the frosts.

Summer tramples spring.

Autumn pours out its fruit and soon lifeless winter returns.

The year counsels,

Do not hope for immortality.

We are shadow and dust.

(from Horace Book 4, Ode 7, 15 B.C.E.)

影片進入結尾,摘自古羅馬詩人 Horace 的詩句悄悄顯現。 先是將文字嵌在影片裡,由於同時有三個螢幕的影片同步進行,很多人正注意著另兩面牆的影像,而沒有看到這段詩句。 我想這是影片製作的原意,葉落繽紛,樹梢上的靈光乍現,靜悄悄溜過人們的目光。 接著女聲輕誦著這首詩,其他影像關閉,詩句才引起大眾的注意,「Do not hope for immortality」 重複了三次…

《法華經》說道:「諸法寂滅相,不可以言宣。」 言語文字是意象說,如手指月,穿越了河流,盡在不言中。

我觀因緣,觀著,盡是了不可得…

Among Rivers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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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飛

行走,走出了框架侷限,走出了大樹傘下的夏蔭。

我離開了南方大城的作曲家協會,也意味著從今年、現在、開始,我所承擔的表演工作,再也不依附於作曲家協會,而是孤星清掛著的,自己。

撤除作曲家協會的頭銜,我可能什麼也不做,也可能有更浩瀚的天空翱翔,總之奧斯卡小姐從此自由行走,自在深耕。 恢復自由之身,表演邀約的範圍寬廣,從熾熱鬱鬱的西班牙風情到現代前衛的紐約藝術創作,從靜止如浩瀚虛空的內觀到靈動如千絲萬縷的呈現。 做或不做,無關風月,只要活著,我盡情燃燒。

名利是錯覺,若執為實有,往往迷失在洪流中,被紅塵吞噬。 我的心裡存在清晰的方向,孤星明亮的引領下,我不會迷路。

單飛,行走。 心靈無界,行者無疆。

單飛,只要開始,就不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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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心碎》 – 山谷裡的星光

〈The Soloist〉,洛杉磯時報專欄作家 Steve Lopez 紀錄一位飽受「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折磨的流浪漢與他們之間的友誼。 Steve Lopez 無意間在鬧區的地下道發現這位流浪漢正練習著小提琴,而這把所謂的小提琴,只有兩條琴弦, 跳躍的琴弓也只剩下稀疏的弓毛。 再深一步探詢,這位流浪漢曾經在名校茱麗亞音樂院就讀過,主修低音提琴,與馬友友同期校友,同在學校的管弦樂團裡學習、演奏。

作者Steve Lopez誠懇紀實,細膩觀察,深刻自省,傳述了人性中最溫柔的互動。 閱讀過程中,每每撩撥我的記憶。 記憶深處的人,既遙遠又近在咫尺,存放著不干擾,拿出來細細端詳也不介懷。 印象中的事,明白看到虛幻,便不需要當真。

那麼,就從紐約,茱麗亞音樂院說起吧。

我在紐約念書。 M是我的同學,鋼琴系。 當時他為了要轉到作曲系,大量選修了作曲相關課程,我們在管弦樂法課堂裡認識,交往。 雖然我們不是茱麗亞音樂院學生,但是音樂院之間總有許多共同交流的機會,我常常在茱麗亞音樂院出入。 同是音樂院學生,書中描寫的壓力和強烈自我督促,我全部親身體會過。 直到現在,那份自我要求與敬業精神依然如影隨形,只要面對音樂,就是嚴格的心靈淬鍊。

M 是個「妄想躁鬱症患者」。 我不喜標籤,不喜分門別類,但是當文字意象薄弱的時候,免不了必須使用世俗字眼。 年輕的奧斯卡小姐天不怕地不怕,一段德布西〈版畫〉、一曲馬勒〈悲劇〉、一刻相視,我接住了他肩上的痛苦與創傷。

與M 相處就像研究現代音樂一樣,身心與聽覺處於隨時接招的狀態。 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秒鐘的情緒和思惟在哪一條軌跡,Mario Davidovsky 的衝突或是 La Monte Young 的極簡,Karlheinz Stockhausen 的龐大或是 Gyorgy Ligeti 的壓縮, Morton Feldman 的靜安或是 John Zorn 的複雜與爆發力…。

那一年的冬天非常灰暗,幾個月陰雨 (雪),不見天日。 只消 M的一通電話,我穿梭在皇后區到紐約市上西城區的地鐵軌道,時代廣場轉乘站永遠充滿了行色匆匆和目光繚望的靈魂,不分白天黑夜。  行經茱麗亞音樂院,我看著來來往往,跟我同樣有著迷惘表情的學生們,想著他們當中有多少人跟 M 一樣承受著不為人知的偏執與苦惱。  到了 M 的住所,他或許已安頓下來,只要我為他彈琴或說說作曲細節,待他安睡,我便在深夜裡迢迢跋涉,返回自己的住所;他或許心處低谷憂鬱,無可自拔,為了避免他傷害自己,我陪伴著,一整夜傾聽他喃喃傾訴生命中的悲歌;他或許被躁鬱暴烈支配,完全失去控制,我強拉著他上計程車,任由他在大街上和車上對我無情嘶吼咒罵,我冷靜莫名,握著他的手直奔精神醫科。

我真的冷靜嗎? 那只是在他和醫師面前的華麗偽裝。  在我的友人面前,我只有束手無策著潰堤。

初雪那一天,才經歷過一場魔鬼與心靈的風暴,我守在M 的住所,在窗前無意識地寫著期末曲子。 德布西〈版畫〉從 M 的琴房穿過細狹的門廊,「這是妳的旋律」,伴隨著第二主題的輕踅瑩亮,雪花淡淡從天而降。 我望著狹長的天井,望著侷促的天空,雪片紛然,像是永遠揮不去、忘不掉的悲傷。

紐約上城的地鐵站高高聳立,深夜月台永遠只有我和我的影子,以及從不停歇的冷風。 進入時代廣場轉乘站,頓時人聲鼎沸,置身群鬼的狂歡。 回到皇后區,公車已停駛,我和我的影子踽踽獨行,穿越大道與小巷,回到只有自己的安靜。

與 M 告別之後,我陷入長期低潮,我以為自己也病了,直到重拾打坐念佛,護住頂門,把自己歸位。 沉浸在修法裡很久了,已經超越世俗的評價,我明瞭當時發生什麼事了。

之後遇見受身心靈困擾,或甚至有強迫傾向或攻擊性格的人(們),我一次又一次練習著泰然,保護他們,也保護自己。 他們當中,許多困擾來自於家庭因素。〈The Soloist〉書中的音樂流浪漢經歷父親離家、母親再婚的創傷,以及有色人種身在當時以白人為主的名校音樂院的壓力;M 的痛苦從家庭(父親)的情緒暴力而來,以及對母親無能保護子女的怨懟;其他友人的狀況也起源於家庭情緒暴力所造成的不安全感,繼而也開始以情緒攻擊他人,攻擊的過程裡,更多的是攻擊已經傷痕處處的自己 。

今年我參與了一張專輯錄音,錄音過程戲劇張力十足猶如肥皂劇。 錄音行程尚未結束,錄音工程師宣稱他因故必須臨陣退出團隊。 半個月過後,他沮喪地宣告之前的錄音檔案全部不見了… 。 一片嘩然中,大概只有我冷靜一如處於悽悽慘慘戚戚的紐約冬季。 我知道他發生什麼事了。 接著我看到他,他的眼神,雖然無言,我知道他做了什麼,他也知道我知道了。 他做出瘋狂舉動的當下,他無意識也不記得,直到東窗事發。

受傷的靈魂,在沒有出口的迷宮裡衝撞,怨火燃燒著,渴望啜一口清涼,期盼得一處安歇。 傷痕累累的舒曼和沃爾夫(Hugo Wolf),梵谷和尼金斯基,音樂和藝術或許供養了短暫的平靜,終究無法拯救千瘡百孔的靈魂。

〈The Soloist〉沒有提供解答。 人生種種絕非三言兩語道盡,心靈歸依遠比銀河群星軌跡複雜,靈魂修復何止千年漫漫。 覺觀裡我看到星河靜謐,山谷中我看到星光指引。 抬起頭,星光從不停止閃耀,星空裡有了解,有軌跡,有方向。 前世也好,今生也罷,不過是周而復始的虛幻。

(延伸閱讀):心靈獨奏 by A Fine Bal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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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語之五:秋收

時序進入冬季。 收成結束。

今年的番茄收成寥寥無幾,絲瓜與苦瓜也稀稀落落。 今年夏天過度酷熱,一天至少灌溉兩次,仍然無法勉強熱氣中殘喘的瓜果在金黃色的花朵裡如意結果。 燦燦驕陽伴隨著無情的高溫,直到初秋。 蔬果們以為,秋序溫柔,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氣,卻被突如其來的零度低溫給驚嚇的花果失色,一嚇之下,果子壽終。

雖說今年收成清寥,秋葵倒是一整年結實累累! 似乎秋葵對這極端的氣候適應良好,四十度高溫嚇不倒它,零度冰點凍不著它,它盡情開花結果,每天不間斷,一整年欣欣向榮,盛況持續到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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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次於秋葵全年豐收,四季豆在夏末初秋大量生長,帶來清爽翠綠的涼意。

而持續力最強的當屬小辣椒。 雖不若秋葵盛產,卻全年無休,到現在還是在每日清晨帶來驚喜。 一片綠田中偶瞥 一縷鮮紅,彎起頑皮笑容,晨風裡搖曳,期望著奧斯卡小姐的目光,採收拌入麻醬麵的好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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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庭園修枝的良辰吉日,我手執大剪,心不在焉地修剪紅花檵木,眼睛直盯著鄰居的柳橙樹。 樹上澄黃果子熱鬧非凡,入秋開始就在庭園外熱情如火的招手示好。 幾聲小狗的呼喚將我的視線牽引至平地,我看到鄰居太太破天荒帶著小狗出遊。 說「破天荒 」是因為… 雖然我和鄰居小狗常在後院相約歡唱,隔著圍牆互通款曲,我們卻從來沒有見過面。 我從圍牆縫隙粗略看到小狗的身形,我以為小狗也如是窺探著我的影像,卻直到那天初次見面才發現鄰居小狗是眼盲的。 難怪它從沒出門散步…

「你好嗎? 認得我嗎?」 我放下大剪,輕拍著小狗美麗小巧的頭顱。 我輕哼著幾句我們一起唱過的旋律,它毫不遲疑低嗚伴和著,就像在圍牆旁一樣。

「原來你跟我一樣視力微弱,」我看著它霧濛濛的雙眼,「不怕,我們不用眼看世界,One sees clearly only with the heart. What is essential is invisible to the eye。」我背了一段《小王子》書上名句。 相「視」而笑,我知道我們看到了彼此。

鄰居說他們吃不完後院的柳橙,所以前院的柳橙全給我了。 他們前腳進家門,我後腳馬上搬了個高梯,爬上樹大採柳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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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流逝,冬藏初起。 雖是嚴酷的一年,收成仍然有餘。 含藏著對天地的虔敬感戴,藏起鋒芒光陽,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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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語之四:結束與回光美麗

猶記盛夏與格友 Lu 分享著紫薇的風華,而今已是紫薇修枝靜養的暮秋。 門前紫薇的花期在九月下旬緩緩結束,花謝,葉落,枝枒枯黃,顯然身心俱疲,期待過冬。

三年前移居小屋,發現門前早已佇立著「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的三株紫薇,喜不自勝。 那一年冬天,園丁來訪,說是大橡樹非得整修不可,否則很快會延伸到鄰居的屋頂上。 接著,他看到毫無修枝,莖枝亂竄的紫薇,忍不住叮嚀著紫薇需要大刀闊斧修枝,才會年年春夏愈見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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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枝過後的紫薇,光禿禿的枝幹,像是理了個大光頭的初生嬰孩。 嬰孩的胎毛柔軟,特製成胎毛筆,承接著父母的恩情。 紫薇的枝葉落花瀟灑安棲,飽收大地溼氣,與大自然濡養,轉化成初生沃泥,滋養大地。

就在紫薇結束一年風華之時,庭園中許多花朵玩心大發,乘著冰點過後的一陣暖風,嬉鬧著綻放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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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已驚鴻一瞥的曇花,在淒冷雨夜中再度靜悄悄地大放光彩。 那正是所有彩排、創作、錄音、演出… 全部心有靈犀集聚發生的一周,陰雨連綿的夜裡,我拖著疲憊之身,站在窗前,啜著熱茶發呆。 黑暗的庭園,雨滴絮絮叨叨,地面濕氣延伸到樹尖,任誰也不願此時衝進雨中淋個痛快。 驀然剎那,我微弱的視力仿佛看到一道白光,在距離地面不遠處。 我打開陽台小燈,看到了雪白的曇花在雨的洗禮下搖曳!

我打開門,一個箭步衝入雨中,佇立花前,驚喜之心無法言喻。 一細端詳,發現四朵潔白同時綻放,暗沉雨夜中,顯得晶瑩潔淨,有如高山勝雪般明亮。 陪伴著奇蹟似的俊逸,我讓雨滴浸潤著靈魂,讓寒意伴隨著清雨,滴落髮梢。

 

靜然的秘綻,回光的美麗,神秘的夜晚裡拾得。 生命的起始與結束,在偌大的庭園裡同時展現。

覓覓孤星,夜空盡頭沉靜永恆。 與世無爭,滿足無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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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語之三:出水芙蓉薑荷花

秋日多 雨,滋潤著被奧斯卡小姐忽略了三個月的庭園。

秋雨連綿,滋養花朵與樹木,盡情抽芽成長。 庭園裡的植栽恣意吸收著水氣,相約綻放最鮮豔的色彩,私語著要在最神秘的時機引起奧斯卡小姐的目光。

於是,秋溫秋雨,庭園中的花朵此起彼落,一株接著一株,一朵接著一朵,色彩亮紛無疲厭的盛開起來。 奇異的城市,把魔法花園留在奇異的秋季。

南方大城的夏季嚴酷,許多盛夏花朵都紛紛夏眠,等待正常氣溫的降臨。 屬於夏季的薑荷花(Curcuma) 對極端氣溫的適應力極強,零度冰點的測試,它輕巧繞道而行,不與之爭辯,悄然將不為人知的美麗藏在大地的保護裡。 嚴峻高溫無法阻擋它對生命的熱情,它無所畏懼,捨棄無意義的戲論,花朵盛開更鮮明。 乾旱盛夏,它活著,葉面飽滿,支撐著花朵搖曳姿舞。 暴雨來襲,它活著,莖葉鮮綠,花朵抬頭挺胸,一如芭蕾舞伶亭亭玉立。 它的花期持續到秋天,最後一朵純白盛開,它向天空告別,然明年春天,它會從土裡再度發芽,重回庭園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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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清閒,我在樹下,望著薑荷花的倩影,久久。 只有努力綻放過燦爛的生命,才有資格在冬季來臨之前退隱。 薑荷花的退隱是時機所成,同時也在於它對大地的承諾。

二日清閒,我望著天空淡藍,久久。 緣著天空的安住,賴於大地的守護,為報知遇,為度有情,直下承當。

三日清閒。 一轉身,無情即是有情。 覺有情,始能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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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語之二:孤單的牽牛花

南方大城的夏日長,雖說時序已入秋,溫暖的氣溫仍然年年持續至十一月。 經歷過月初的零度低溫,這幾天又回暖。 如此反反覆覆,花朵樹木愕然,但並不糊塗。

曾幾何時,夏天燦爛的小牽牛花已然秋收,在金黃色的淡然陽光下收斂了滿臉笑意。 我結束了秋天的繁忙,圓滿了最後一場展演,收拾著幾年來的表演和行政檔案,準備正式離職

一頁接著一頁的行政表格,一場接著一場公演節目單,歷經數寒暑,我們一步一腳印,竟也走了這麼久,這麼遠。 抬頭望向窗外,樹下的牽牛花孤零零攀掛著,似笑不笑的牽動著嘴角,平淡,頷首。 「這幾年來,妳已經做得很好了,妳可以圓滿功成身退,平安走下一步。」 小花的淺笑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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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樹下,細細端詳。 久違的庭園,在季節交替之際,自顧自地綻放屬於獨特的每一天的豔麗。 草叢中驚喜尋獲的各種小花,顯化著親手栽種之下,必然成果儼然的真理。 即使暫時忘卻,種子和因緣不會忘,條件具足,色彩必然。 花開與時節,偶有延遲,時有錯過,但是從不紊亂。 秋冬的花朵登場,春夏的色彩自然退讓。 成全之心的美麗,讓我們臉頰上的笑容深深刻印在秋風長空之間,不流逝。 一朵淺藍,相映著天空的清淡,留下春天相遇的授記。 哪一個春天? 誰知道呢?

別逗留,奧斯卡小姐已不愧天地。

一轉身,寂滅與奼紫千紅在同一時空展現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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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心碎》 – 淡紫

初秋,我去了美東北岸,與合作一年的紀錄片導演會面。 這一年來我們僅在電話與網路郵件中溝通討論,我沒有參與影片製作,也沒有見過導演,我只是做音樂。 而今音樂製作完成,影片進入後製階段,應是與導演見面的時機,表達我對音樂與影片和嵌的建議,會談總結。

久違的美東秋景,空氣在低溫凝結的清冽,映和樹梢橙黃鮮紅的燦光。 我在導演家屋外端詳著樹影,細細呼吸,端坐數分鐘,寂寞的樂音何曾停止?

故事發生在台灣雲林,影片紀錄的是當地的越南新娘阿紫,以及圍繞在阿紫身邊的台灣夫家和越南娘家。 移民悲歌的題材總是討論的話題,有關移民生活掙扎的報導從不退流行。 論壇的思辨在人性的分別意識中難免陷入戲論,所以這部紀錄片的導演選擇敘說故事,不思善,不思惡,不辯論,不提供想法、看法,不提出問題。

從影片開端,阿紫被家人「賣」到台灣,到影片末尾,阿紫的家人循著來時路為妹妹尋求「一個好買主」,彷彿這是唯一離開越南的途徑。 人的思惟一旦陷入循環,掙脫漩渦無異緣木求魚。 阿紫的父親經歷過越戰,老人家在無情中存活下來,冷眼看待生存與死亡;即便心碎如細沙,賣女兒不是人生中最殘酷的事,讓女兒離開越南,在另一個國度得以「生存」,才是希望。 這是阿紫的現實,是戰爭倖存者的現實,是為了生存無法顧及人性的工具人的現實。 每個人以不同角度看待事情,對於人生,沒有人願意別人來告訴我們應該怎麼過。 影片最後,阿紫的婆婆孤單地守著那塊不毛之地,無意識地在牆角的花圃裡澆水,同是傷痕累累的靈魂,她選擇艱辛的苛刻不留情。 阿紫逡步海邊,過去不堪回首,未來遙遙無望,當下心如死灰。 淡紫的輕霧在海的盡頭漂浮著,微微載著阿紫的心願,凝聚在海天交接處,濃濃不散。

我沒有經歷過戰火,無從切身體會戰爭的駭人,但是我記得家道中落和逃難的恐懼,以及那茫茫無依的悲傷,心力交瘁、遠走他鄉的心碎。

用一抹淡紫,把心碎縫起,即便傷痕仍在靈魂深處,那一顆心,至少,還在 …

後記:〈Born in the USA〉,Bruce Springsteen 講述越戰退伍軍人創傷的歌曲 (之一)。 他另一首描述戰爭與前線軍人的歌曲〈Devil and Dust〉也讓人深思。 在此選用〈Born in the USA〉,呼應阿紫的父親,雖然在越戰後倖存,卻終其一生必須面對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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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心碎》 – 心碎的母親

41 Shots (American Skin) ,Bruce Springsteen 最受爭議,也最正義的作品。

他寫下這首歌,為了天下蒙冤而亡的靈魂。

1999年,非裔移民 Amaduo Diallo在四位紐約市警局便衣警員的誤認之下,被開了41槍射殺。 這四位警員隨後被處以二級謀殺罪。 同年,Bruce Springsteen 以這個社會案件為題,寫下了〈American Skin (41 Shots)〉,並在 2000年六月亞特蘭大的演唱會中首演這首歌。 同年在紐約麥迪遜花園廣場再度演出。 (摘自拙作「奔馳的生命」註解)

2012 年,佛羅里達州的一位少年 Trayvon Martin 在手無寸鐵之下被攜槍員警槍殺,該員警一年後以謀殺判決。 他在愛爾蘭的巡迴演唱會裡‧為罹難少年Trayvon Martin獻上這首歌。 他說:「I want to send this one out as a letter back home. For justice for Trayvon Martin」。

這個世界並不因為幾首歌、幾個理念、或是前仆後繼的呼籲,就讓悲劇停止。 年年歲歲,人與人之間的誤解,種族與種族之間的無解,從未間斷。 心碎悲傷的母親,淚水佈滿每一個傷心的角落。

歌詞的第二段,是 Bruce Springsteen 輕描淡寫下的殘酷與恐懼。 他把描述人們心中根深蒂固的恐懼這一段,無痕嵌入不受注意的第二段,用意鮮明。 人們的日常思惟,人們對身外威脅的反射動作,是構成這個人對自我價值的評斷,也是整個世界能量場不斷循環的根本。

41 shots, Lena gets her son ready for school
She says, “On these streets, Charles
You’ve got to understand the rules
If an officer stops you, promise me you’ll always be polite
And that you’ll never ever run away
Promise Mama you’ll keep your hands in sight.

當一位受到驚嚇的母親,要對孩子如此諄諄教誨,別挑戰公權力的底線,就算被冤枉也要低聲下氣,只求保住性命。 我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樣的生活,要如何抬頭挺胸、自尊尊人。 我以有限的覺受感知人們的絕望,不忍卒目稱說。 無解的困境,在淚水的安慰裡,汲取了卑微願望的期待與力量,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不畏權勢威迫,不為自身安逸,他執意首演這首歌。 他知道 Amaduo Diallo 的父母需要一個公道, 需要一份安慰與支持。 「闖禍」的公權力不願意給予慰藉,他給! 他更清楚這不是一首歌,這是真實殘酷的人生。

至今,這首歌所傳唱的故事,依然上演著。 而卑微的父母心,仍舊碎片紛紛。

然而,他一定不知道,他傳達的堅持和勇氣,在人們的心裡已種下了寬厚與慈悲的種子,慢慢將心碎縫合,在天明看見陽光。

後記:
比較 2000 年事件剛發生不久時在紐約麥迪遜花園的首演,與 2012 年這首歌成為他的演唱會常駐曲目,他的心態也有明顯的變化。 2000年的表演中,他的聲音裡仍有對事件不可置信的忿怒,為手無寸鐵的百姓發難的豪情。 而在2012 年的滄桑,他的聲音和表情不再忿怒,取而代之的是與人民共進退的溫柔與堅定。

在他的身後,他所倚靠四十多年的老戰友薩克斯風手 Clarence Clemons ,在歲月與病苦毫無商量餘地的無情中離逝,接下傳承的是年輕的姪輩 Jake Clemons。

在眼底交會的剎那,心領神會,我也把這份傳承一肩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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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語之一:紅花檵木

在小屋居處三年,天天看著門前這株貌似平凡的灌木叢。 三年來悄悄注意著它捎來的訊息,每逢初春及暮秋,它便綻開秀氣靈人的紅花,在溫暖的南方,時時淺笑著。

幾個月前,我突發奇想,衝動唐突地問了格友 Lu 有關這株灌木叢的名稱,現在想了還覺得我這沒頭沒腦的性格實在很沒禮貌。 沒想到 Lu 真的找出了它的芳名:紅花檵木! 三年來相看兩不厭的灌木叢,終於理直氣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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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花檵木平時呈現綠葉,春秋兩季花期和生長期的葉面呈現紫紅色的光澤。 它屬於插扦法的種植,只要找到強壯的枝葉,在陰涼處培養根部,就可以在春天種植到土壤裡。

紅花檵木的花語是「相伴一生」。 初識花語,我盯著這四個字,久久凝視,不可置信。 這四個字就像千年傳說,在靈魂裡生根,乃至門前的植栽也絮語紛紛。

紅花檵木的花期長,從兩個月到四個月皆可。 這就是它所代表的一生嗎? 紫薇的花期更長,無風雨的春夏,紫薇的花期可長達半年。 然而花期短如一日至數日的的朱槿 (木槿)、玫瑰,以及只有四個小時的曇花,它們所傳達的一生,僅是燦如夏虹的一剎那認知。

花朵萎落的瞬間,我看到了人類所詮釋的「時差」。 一如花期長短對植物世界的虛幻,人類對時間的感受與詮釋,成為傳唱不息的詩歌、史實、流浪者之見聞、音樂、以及藝術作品。 對時差的距離覺受愈是擴大,心靈深處的安靜愈是趨近無聲靜一。

秋雨襲人,紅花檵木清冷凋落,然葉面色澤卻日益翠綠。 這是它過冬的保護色,在處處順應暮秋鮮紅深黃的調色盤,這一抹深綠與眾不同。 來日,花朵繽紛,記起我們交換過的微笑,我會想起,混沌初起以來… 許許多多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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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花落

據說,那一晚是中秋。

連日陰雨過後,中秋晴朗。

庭園的天空月光初上,層層疊疊的樹影,天上人間。 庭園的樹下曇花初綻,戌亥之間,潔白如玉的花瓣極其沉緩地舒展。 她的降臨,是一首花之精靈的短歌,純粹的音律,和映著藍夜貓頭鷹的低吟。 相伴的,是星光發出的叮鈴,是樹梢懸掛的纏綿。

花開,花落,子夜之前已然完成。 從初露笑顏,到完美盛開,至垂目憩息,約莫四個小時。 我端坐在地,細細端詳花開短暫。

她信守承諾,在月夜無人之際,展開宇宙的秘密。 在人們還沒有意識到她的存在之前,她完整呈現宇宙的圓滿,轉身告別。

花開,皎白無染,晶瑩如琉璃。 深深謐謐的靜夜,不為誰,不為自己,美麗獻給知音,密碼留予懂得的靈魂。

花落,黑暗中的華麗,清晨第一道陽光裡的微弱淺笑。 看懂了,輪迴的盡頭,拈花之笑容原是難信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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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無聲,我佇足月下,遙遙默默,沉浸在安靜、輕靈、寂寞、了知的欣欣。

空寂靜默是宇宙最深沉的智慧。 這條路,一個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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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靜

萬物時序都有個密碼。 初秋的密碼藏在紫色與橙黃的色澤裡,長空的密碼躲在狹長的彩霞盡頭,庭園的風華在數字「三」的暗示下,靜悄悄地綻放低調的燦爛。

三年前我種下了曇花。 第一年,只有一抹小芽兒,細細絨絨,連修枝剪葉都不勞動手。 第二年,廣闊平滑的葉面竄起,頓時讓不大不小的花盆顯得擁擠,於是我大刀闊斧,在冰點降臨之前大幅修枝。 今年春起,邁入第三年,奇異的植物密碼,早已刻印在她的基因裡,潛藏的花朵精靈,也在茁壯成長的枝葉掩護下準備就緒,粉墨登場。

我看著這一盆曇花,綠油油一片,原本對她沒有特別的期待。 三年來她也沒有長得特別漂亮,只是樸素安靜地在庭園,呼吸,伸展枝葉,聽著奧斯卡小姐的歌唱,偶爾也低低回應著簡短的旋律。 我想,或許換個更大的花盆,她會住得舒適一點,歌聲嘹亮一點。 想著,卻沒有付諸行動。

一日凌晨,我寫完了一首短曲,想念庭園裡的紫蘇和小花兒,於是我清踅著空氣中的濕氣與草地上的露珠,遊賞著初秋的生態與色彩。 我在曇花的眼前定下腳步。看到了她淺淺的笑容,神秘的眼神充滿了慧黠的光彩,彷彿催促著我更細心地觀察…。 我看到了! 翠綠葉面的末梢,懸掛著一朵朵、一珠珠的晶瑩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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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什麼時候開花啊?」我輕聲問道。

「當然是夜深人靜之時。」

我想那一定會是個月光皎潔的清朗秋夜。 當人們沉睡、不經意之時,她將在群樹環繞,果樹、蔬菜、花朵滿園的懷抱裡,躲過人們關注的眼光,靜謐地向世界呈現最低調的潔白。

她不受注意,深深將智慧藏起。

花開,一剎那。 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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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要

這是必要之惡, 有趣的是,我一點也不覺得它「惡」,而是覺得「必要」,非常必要。

以前,我曾經對大學生陳述過這般事實:如果你有本事不遵守課堂規則,不尊重出席率與上課時數,不聽老師的建議,只要你期末考能夠準備充分且達到要求,我會很爽快讓你通過。 如果你沒本事卻還要鬼打牆似的說西走東,那麼你得自己承擔結果。

現在,我卻必須把這個原則介紹給學生家長。

先是他們不斷地提出參加考試、比賽的要求,無視於這個孩子的基本功零零落落。

當我整頓孩子的基本功之時,他們仍不間歇地提及大小比賽的曲目,無視於老師的紮根課程功虧一簣,無視於孩子的功夫尚未成熟,做不到繁瑣的要求。

我不斷地通融讓他們一再調整上課時段,甚至影響到別的孩子的行程。

整整四個月,反覆無常,我盡己所能地配合,為了學生的學習,我絕無怨言。

秋天的考試應家長的要求。 孩子原本可以做到準備完全,家長卻抱怨上課時段不方便 (是他們自己選的時段喔~) 、上課時數太多 (要考試的人本來就要多上一點課啊,到底有什麼問題?),又改口要求調整上課日期和時數。 而且,(又)異想天開說要去參加比賽…

不行! 若你執意要繼續這些無理的行為,無視於我們一而再再而三的溝通,那麼請你們轉換老師。 揠苗助長的結果是把小孩子推入畸形的成長空間,我寧可不教,也不當這種變態幫兇。 還有,從現在開始,上課時段不准更換,我也不再為你們補課了。 學不完? 我早就、已經、說過很多遍了,你不讓我把進度補完,他本來就學不完。 那就沒學完去參加考試吧。

如果這是唯一讓他們學到經驗的機會,就讓他們上這一課。

沒有任何老師需要全天候待命,隨時為了大家的方便一再更改行程。 教學規章寫得很清楚,請仔細閱讀。

學會尊重別人的時間和付出,比比賽得獎更重要。 我小時候結結實實地學過這一課,非常值得。 沒學過? 不嫌遲,現在開始學。

我自己也會深刻檢討。 是我的縱容讓他們以為可以予取予求,我絕對會記取教訓,沒有藉口,立即悔改,永不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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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有人這樣辭職的

前情提要:不食人間煙火故事集: 有人這樣辭職的嗎?

自從享受約鄰居小狗唱歌的自由自在,行政工作之於我已變成食之無味,棄之一點兒也不可惜的累贅。 我與總監大人之間的音樂合作相契,因緣際會流轉,慢慢地轉化成心靈上的默契。 他深知我早已意興闌珊,只是為了一份義氣而暫時留在協會裡。

六年前,我毅然走進人群,接下作曲家協會的職務,報知遇之恩。 為了保護總監大人不被現實層面磨蝕,不被道貌岸然的學術派干擾,多年來,奧斯卡小姐像個土地公一樣,守著協會的純潔初衷,護著總監大人百毒不侵。

即便是暫入塵世叢林,我沒有忘失初心。 我在舞台上玩得開心,只因為那是我此生聊以生存的本行。 我嚴格要求自己遠離名利,時時提醒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反聞聞自性,表象不入初心,厭離從不猶豫。

去年,我動了離職的念頭,因為我知道時候到了,土地公的任期已滿,該回天庭報到。 怎料總監大人一席懇談,不動聲色地把我這關雲長型的愚忠角色留了下來。 表面上是愚忠,內心裡深知氣數已盡,此番停留亦是苟延殘喘。

暑假初期我去了一趟噶千寺,閉關半個月。 出關回到平地之後,我繼續安靜閉關,整整一個月沒有面見總監大人。 這是近年來最嚴酷的夏天,鬼魅般的高溫壟罩數月,植物停止生長以求自保,人們無法在戶外恣意來去,表演藝術陷入最掙扎的淡季。

那一天,非常熱,時辰到,我約了總監大人午餐。

總監大人深知奧斯卡小姐的意圖,真不愧是奧斯卡小姐肚裡的蛔蟲… 呃,不,知己,知己。

「在妳說出妳的想法之前,我想先告訴妳一件事。」 好樣的,先發制人,在下洗耳恭聽。 於是,他提出要將協會轉型為承辦大型音樂節的組織,整年的表演數量減少,一年演一場大區域性的音樂節即可。

我的心中響起歡呼歌唱。 如此一來,協會的行政工作大幅減少,我的職務和角色可有可無,土地公可以卸任了。 於是我逮住這吉日良辰,開口請辭!

他不訝異,微微頷首。 我們看著對方,沒有說話,時間久得我幾乎進入冥想狀態。 他忽然開口,就像小和尚在入定老僧的耳旁敲了一聲引罄,把我喚回現實。 「如果妳願意偶爾幫我一下,我會很高興。」 他不挽留,他很誠實,他需要土地公。

「我在這裡。」 點一支香,我就是你的幕後智囊。 需要演奏者的時候,我就是你的最佳土地公… 呃,女主角。    我不要的是頭銜約束,不要的是職位和行政繁瑣,不要的是耗損心力的流程和社交活動。  我沒有要拋棄情義,這不是關雲長的作風。此時我的腦海裡響起 Bruce Springsteen 的一首好歌〈When You Need Me〉…   若非在眾目睽睽的墨西哥餐館,我還真想引吭高歌一曲。

這次,離職生效。 我不必約小狗唱歌,它等候多時,天天都在。

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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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謐的喧嘩

清晨時分,我在不同音色、音高的鳥鳴中甦醒。 紅雀、藍松鴉、偶爾還有貓頭鷹的低鳴。  窗外灰濛濛的天色,只有一道細如絲線的微光,沉靜不動地投射在樹影朦朧中。 我傾聽著,除了鳥聲之外,慢慢地,我聽到了細微的蟬聲,清晨的蟬鳴不喧鬧,聲聲之間仍有靜止呼吸的空隙。 接著啄木鳥加入聲畫,是清晨第一聲明亮,木質的撞擊聲,清晰穩定,不急不徐,配合著蟬鳴,跟隨著樹葉與風的呢喃,不搶鋒頭。 在破曉的晨光中,遠方的火車汽笛唱起,似遠若近,與大地的聲音交織成的聲網,就像心中默默的長河,流浪了千年的呼喚,走著長長長長的軌跡,漫長歸鄉路。

這是我每天清晨聽到的聲音。

火車汽笛響起了最後的鄉愁。 我起床面對人生。

清早的庭園早已蓄勢待發,松鼠奔跑,樹枝搖曳,鳥群棲枝歡唱,蝴蝶在菜園穿梭,花朵吮著露珠綻放。 我聽到身後傳來窸窣小腳步聲,轉身看到袋貂 (possum) 匆匆經過。 這社區常見的小動物,害羞安靜,動作徐緩,不諳社交 (不喜見人),通常我只能在夜間看到它們悄悄出現在門前露臺匍匐前進 (夜間趕路?),白天相見,倒是頭一遭。

 

火車遠走,袋貂也得面對它的人生。

時光的腳步靜靜走,生命的河流不停歇。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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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之城

這座城市很奇異。

它平時很醜,沒有觀光客趨之若鶩的景點,沒有吸引人的地標,沒有清新可人的城鎮風情。 唯一稱得上值得一遊的南方外港,海水近乎暗沉的灰藍,揮之不去的溼度水氣與夏季高溫纏綿,變成黏膩惱人的海風。

這個城市也沒那麼醜,它的特質是溫厚,它的美麗是低調,它的光輝是曖曖內含光的夜明珠。 它有著讓人民安居樂業的生活環境,累積著讓人民唾手可得的文化生活底蘊。 還有,它最豔麗的風景,是每年夏天滿城花開的紫薇。

我的門前有三株紫薇。 紫薇的花期很長,四月花苞慢慢長成,五月花朵齊放,綻放後的紫薇微笑到九月。 如果冬天的修枝順暢,花期可望延長至九月下旬。

幾個月前與格友 Lu 聊起紫薇,正是門前紫薇盛開的時候。 修過枝的紫薇,枝條健康挺拔朝著天空伸展,花朵飽滿碩大,顏色豔麗光亮。 而後院菜園旁的那一株紫薇一向慢條斯理,總是比同伴晚了一個月才姍姍開花。 或許因由陽光照耀的角度所致,花朵細緻精巧,顏色淡雅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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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散步的時候,我看到紫薇的身影處處。 當我搭著公車滿城跑的時候,我看到人行道上遍滿了紫薇花開。 市區、校園、各處大街小巷,許許多多不同顏色品種的紫薇,為這個素顏的城市畫上了難得斑斕的色彩。

沒有修過枝的紫薇,枝葉的生長與一般樹木相仿,長成了網絡交織的大樹,花朵的形狀即呈放射傘狀,散佈於整個樹梢,花朵細小分散,整棵樹色彩鮮明,呈現截然不同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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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之城呈現了隨遇而安的面貌。 就像紫薇的枝葉,悉心修枝或粗放任其自然發展,都不足以阻礙紫薇花開的燦爛。 隨著枝葉的形狀,花朵自己發現最適合樹身的花形,玩出最適合本質的生命。

炎夏緩慢,紫薇相依陪伴,有情有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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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橡樹,小花圃

三年前,第一眼看到小屋,我愛上這棵大橡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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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佇立在小屋門前,枝枒長長延伸入天空,頗有壯士離鄉不回頭之氣概。 穩固的樹幹豪氣干雲,承擔著大大小小的枝幹和茂密的樹葉。 雨天,它為小屋擋住部分雨水的侵襲;豔陽之下,它為小屋和庭院遮蔽烈日的考驗。 它不擾亂別人,它不被別人擾亂,它在這裡屹立百年,看盡人間 真相。

每位來訪的友人,對這棵大橡樹總是讚嘆。 多麼好的樹! 一位學生的父親說,這棵樹的靈氣讓人身心穩定,讓人好喜歡來到這個環境。 我也相信大橡樹是有靈性的。 身處於城市中的小社區,橡樹精靈一定也嚮往著山丘鄉村,與大山大水相傍而生。 所幸這個社區樹木成聚,它是不寂寞的。 樹梢間輕語,訊息在風中輕輕傳遞著,樹精靈們細語呢喃,唱著綠色的歌謠。 當彩虹現形,無論是哪一棵樹的頂端,一定是樹精靈們的聚會處,嘻笑著、銀鈴般唱著,飄上彩虹橋,飛向世界的另一端。

我充當紅娘,在樹下開闢了小花圃,讓花朵與大橡樹相伴,成為彼此的知己。

夏天初始的孤挺花,每年依著時序開展笑顏,從不讓人失望。 依傍在大橡樹的西側,清晨露珠滋潤,日間大橡樹為它遮風蔽陽,夕陽時分衣衫上沾著日落餘暉,在大橡樹的懷抱裡悄然入夢。

怕曬的美人們在樹下避暑,再開心也不過了。 大橡樹的南側涼爽舒暢,只有少許陽光細細地從樹葉間輕灑,讓美人兒笑開了柔嫩的小臉。

小野花從木盒裡不聲不響地瞅著,看著樹上的藍松鴉與紅雀忙進忙出,暗忖到底什麼喜事讓大夥兒忙得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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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麼感謝有這棵樹! 樹精靈與花朵的相互愛惜,時時提醒我,感恩生命,感恩彩虹的幻化,感恩一切境緣。 人間的美好或醜惡,在大樹的溫柔氣息裡,只要… 你能深靜辨認,都是轉化、戒定、與取之不盡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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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夏日食堂

炎夏之南方大城,冒著衝破攝氏 38度的風險,在燦爛豔陽下用力呼吸著。

烈日下的菜園,夏眠似的生長節奏緩慢,屬於冬春之際的羽衣甘藍 (kale),竟然持續成長著。 有人說,不管是哪一季節的蔬菜,只要它還活著,就讓它長下去 (不要把它拔掉/賜死)。 所以我任由羽衣甘藍不停地生長,延過初夏的溫暖,在盛夏中欣欣向榮,它似乎沒有想要休耕之意。

拜羽衣甘藍以及紅莧菜、四季豆之賜,幾個月不需要上市場添購新菜了。 奧斯卡小姐不諳廚藝,野人獻曝,利用菜園的食材,夏日食堂再開張。

羽衣甘藍營養豐富,生吃或熟食都甜美。 簡單地與番茄、酪梨和堅果混和,淋上芝麻醬,這是我幾乎每天都享用的美味。

經過冰雪嚴冬,紫蘇在冬天早早棄械投降。 在枝葉枯萎的休憩下,種子悄然落地,隨著微風和松鼠、小鳥等小動物的傳播,在庭院裡到處佔據新版圖。 春天的到臨,催促著種子靜謐發芽成長,悄悄在初夏長成一片一片的紫蘇園。 初夏雨水多,紫蘇長得更多更鮮美。 我將豆干和紫蘇切絲,隨意拌炒,清淡地淋上醬油和辣油,紫蘇豆干堂而皇之爬上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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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食物不講究,足以充飢即可。 所以我天天吃著羽衣甘藍沙拉和紫蘇豆干(腐),不厭倦。
吃食變成冥想觀心的清朗園地,我在菜園裡看著蔬菜慢慢伸展枝葉,觀察著花開結果的速度與季節之間的傳承,吃著時序裡理所當然本有的食物。 某一天黃昏,驀然看到不預期的苦瓜爬上支架,開了黃澄澄的小花,我忽然覺察到自己對菜園以外的世界漠不關心,對現實人間的思維方式了無興趣。

我從未刻意與社會對抗,因為心裡好清晰;我也不過社會教我該如何過的生活,因為自由自在很珍貴。 花草蔬果教我的遠比社會遊戲更精采,庭院帶給我的快樂遠比物質世界更深邃。

請允許我任性地不受約制,在不打擾、也不拖累社會與人類的情境中,如同羽衣甘藍,恣意成長。

我在藍天大樹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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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記仇

我的記性很好,大至人生大事,小至芝麻綠豆之無聊事,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甚至連不是這輩子的事,我也偶爾想得起來。

我的記性也不好,發生過的事,短至五分鐘,長至睡一覺醒來,我就不記得 (不放在心上) 了。

這個特異功能,我習以為常,日子久了,我以為大家都這樣。 直到最近…

南方大城某個新進現代舞團,兩年前籌備建團的時候,需要音樂家加入他們的夢想。 當時的規劃是,兩位專屬首席舞者,一個小型室內樂團,幾位客席舞者 (視演出需要而定)。 兩位音樂搭檔,很興奮地延攬奧斯卡小姐一起共襄盛舉。 奧斯卡小姐一向興沖沖且精力充沛,便興致高昂地去參加他們的創團會議。

那是個酷熱的盛夏之日,高溫豔陽毫不保留對大地的熱情如火,潮濕的空氣帶著沉濁的水氣。 我教完琴,在驕陽的陪伴下,赴約。

我一走進會議室,音樂家搭檔趨前,開心熱烈地與我討論音樂。 但是,首席舞者一看到我,臉色立刻暗沉,完全不掩飾她的不以為然。 她的不友善,迅速啟動了我的偵測雷達,我看似漫不經心,卻集中心力,迅雷不急掩耳將她的心思毫不遺漏地掃描一遍。 偵測當中,我百分之百確定,她寧願得罪其他音樂家,也要把我排擠在外。 更進一步偵測,我千分之千明瞭,她對我的敵意,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她暗戀許久的音樂家,很不巧的是奧斯卡小姐的心靈好友,導致她對奧斯卡小姐早就積恨難消,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三度深入掃描,我萬分之萬可以預見,若是我加入舞團,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難保某個小燈的螺絲一時鬆動,正巧砸在鋼琴上,一石二鳥,連琴帶人一起消滅,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三秒鐘偵測完畢,我往牆邊一站,準備趁人不備,溜之大吉。

此時,首席舞者忽然展開笑靨,朝著奧斯咖小姐走來。 我正磨蹭著要開門假裝尿遁的那一刻,她優雅地以蓮花指掐著手中的紅酒杯,搖曳著腰肢挨近我的身邊。

「妳在這裡做什麼? 誰叫妳來的?」 她血紅的唇膏像是一朵盛開的牡丹花。

「我有事先走了。」 我實在非常不善長與帶有敵意的人周旋。

此時,舞者暗戀的音樂家不知從哪一面牆裡冒出來,大聲大氣的說:「我叫她來的,我們需要一位鋼琴演奏者。」

我真是恨不得一腳踹翻他! 我差一點就可以全身而退,逃之夭夭,你這冒出來撐什麼腰,不如給我一刀來得痛快!

果不其然,舞者情緒大爆發,連珠砲似地低吼著:「誰說我們需要鋼琴? 你不知道鋼琴很麻煩嗎? 我們有經費弄台鋼琴嗎? 再說一定要她彈鋼琴嗎? 全世界會彈鋼琴的幾萬人,不能找別人嗎? 你告訴我為什麼要跟她合作? 我就是不要她,多餘的人我都不要,尤其是她!………」

我生平第一次遇見這麼直接衝爆的人! 忍不住興味盎然地看著她鮮紅的嘴不停歇地一開一合,速度之快,情緒之激憤,令人嘆為觀止。 另一方面,我必須保持高度警覺,眼睛直盯著她手指上的紅酒杯,萬一她把酒朝我潑來,我有萬分之一秒的時間閃躲。

所以,當然,我沒有加入舞團。

時光飛逝,這兩年來我繼續過著再也平常不過、卻很快樂的庭園和音樂生活。 至於兩年前那件事,那一天搭公車回家的路上,我就拋諸腦後,忘了~

今年五月,我收到那位舞者的email 來信。 信中提及,舞團七月中旬、以及整年度的下半年直到明年一月都有公演,需要作曲家為他們量身訂做新曲子,也需要鋼琴的音色,所以她邀請我與他們合作,連公演和彩排日期都鉅細靡遺地提供在信裡。

音樂界 (藝術界) 非常競爭也非常現實,人人擠破頭,等著或搶著演出機會。 人人深怕錯失一個機會,過了這個村,沒了那個店。 所以,大家幾乎不會拒絕任何邀約 (除非是馬友友等級的演奏家)。

我很少拒絕別人。 我不是搶演出機會,只是興沖沖和精力充沛,總得找個場合用一用我那無處可發的旺盛精力。

這次,很不巧的,舞者所提供的彩排和演出日期,全都與我要去噶千寺閉關修行的行程大撞期。 因此,我道了謝,婉拒了邀約。

沒有人會相信,我把閉關修行排在事業之前。 沒有人會相信,大半年的合作與三場表演的邀約的吸引力敵不過去噶千寺閉關。

舞者告訴舞團的人,我因兩年前的事記仇,不克受邀合作。 我不意外,只是輕輕地說一聲,我沒有記仇。

在他們如火如荼展開彩排之時,我去噶千寺閉關了。

在他們準備就緒,明天就要演出的這一刻,我出關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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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又哭又笑的男人

五月16日,紐約市百老匯劇場,陰雨,低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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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十度低溫細雨中,站了四個半小時。 我所得到的,遠遠超過這張簽名明信片。

這不是演唱會,這是一場百老匯舞台劇,他一個人的 One Man Show。

就像是單口相聲,他在舞台上細膩道出他自己一生的故事,以他的回憶錄《Born To Run》為藍本,他演出生涯中第一次身兼演員與歌手的劇碼。 在傳述故事中,穿插著十五首經典歌曲。

他唱了五十年,演唱對他而言是再平常不過的日常。 演戲雖不是第一次,卻是挑戰最大的一次。 為了這場戲碼,他調整了口條,改變了發音方式,肢體表演也下了功夫。

一整場兩個半小時的表演,沒有中場休息。 他一個人又演又說又唱,毫無冷場。 這絕對是他的演唱生涯裡最精采燦爛的一頁,也是我所看過最難忘的一場表演。 我看到了最顛峰的他、最光彩奪目的他。 六十八歲的傑出表演者,仍然持續地發掘著無窮無盡的潛力。 他不斷地超越自己。

坐在我右邊的是一位留著絡腮鬍,著牛仔外套,戴著棒球帽,操著加州口音的男子。 他親切開朗,跟我一樣期待著這場即將撞擊心靈的演出。

從第二首歌〈My Hometown〉開始,這個男人就開始哭… 。 這首歌敘述一個窮苦小鎮,破敗家園,人們為了生存與希望,必須離開家鄉,另尋棲身之處。 是 1960年代動盪社會局勢的寫照,當時 Bruce Springsteen 正值青春年華,親眼見證了社會的不安、種族之間的緊繃衝突、家鄉的沒落窮困、年輕人出走…。 感動人心的真實故事情節,配合著 Bruce Springsteen 的真情流露… 。 坐在我身邊的這個男人,輕聲哭了起來。

之後的〈My Father’s House〉、〈The Wish〉,以及傳唱他與心靈薩克斯風手 Clarence Clemons一生情誼的 〈Tenth Avenue Freeze Out〉等等,這個男人都無聲或輕聲地啜泣著。 他就這麼活生生坐在我身邊哭,我實在無法視而不見,只好輕輕拍著他的背脊,遞給他好幾張衛生紙。 當Bruce Springsteen 展現與生俱來的幽默感,這個男人放聲大笑,笑得眼淚縱橫,又跟我要了好幾張面紙。 他就這麼又哭又笑了兩個半小時,毅力驚人,把我口袋裡所有的隨便什麼紙都用光了。 末了在 Bruce Springsteen謝幕之時,拽著我起立鼓掌 (全場都起立鼓掌),大叫著「我愛你! 謝謝你!」,還不忘轉頭對我大喊:「謝謝妳的面紙!」。

我忍俊不住,跟著他大笑起來。 台上精彩,台下也不遑多讓,見識了!

謝謝。 這是我最想要告訴 Bruce Springsteen 的一句話。 謝謝你的一切的一切,謝謝你牽引我到你的國家,謝謝你帶給人們最珍貴的真心,謝謝你讓人們相信愛、相信夢想、相信人生而平等、相信自己。 這一切,都在眼神交流的那一瞬間,化為一句輕聲深刻的「非常謝謝你」。

我終於告訴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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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站在我的面前

五月16日,紐約市百老匯劇場,陰雨,低溫。

我去了一趟紐約,處理了一件工作演出方面的會談。 然後,就是人生中一件重要的私人行程。 雖然這個私人行程純屬意外,卻發生了比意外更神奇的結果。

〈Bruce Springsteen on Broadway〉 是去年十月在百老匯的大戲碼之一,身為工人皇帝 Bruce Springsteen 的終身樂迷,又身為表演藝術工作者,當然想要看看他如何在百老匯從搖滾歌手化身為演員。 由於他的身分特殊,售票系統為了防止黃牛票,祭出了一套近乎樂透抽獎的售票規則 — 被系統挑中的人才可以買票。 所以,我根本沒有機會,別說去跟幾百萬人搶著買票,我連系統的邊都沾不上。

奇蹟出現。 原本在二月落幕的 〈Bruce Springsteen on Broadway〉,因場場售罄,受歡迎程度超過傳統百老匯對這位搖滾巨星的預期,因此他們決定簽下一年長約,將這場演出續演至年底。 就在這個奇異的當下,我收到售票系統的通知,我獲得他們的允許,得以進入售票系統,賭上卑微的運氣,「跟二十萬人搶票」。

我搶到了票。

於是,我去了紐約。  我去了這個在我生命中重重地刻下斧鑿痕的城市,見了此生 (除了噶千仁波切和父母之外) 最重要的一個人。

五月的紐約依然涼意襲人,斜風細雨讓低溫顯得更蕭瑟。 然而,低溫濕氣與陰暗的天空幫了個大忙! 這惱人的雨天阻擋了慣於守候在劇場後台的樂迷人潮,我不費吹灰之力地佔到了第一排,最靠近後台出入口的位置。

我早早就到現場等候。 有兩位樂迷比我更早到,據稱他們上個月來看表演的時候,被人山人海的樂迷擠出了據點,沒索取到簽名,心有不甘,這次利用來紐約洽公的機會,再來攔截一次。 我們手牽著手,遙望著細雨紛飛的天空,感恩著這鬼天氣讓我們擺脫了人山人海的人潮~

我在雨中等了四個半小時…

只有我們二十幾個人,大家輪流撐傘取暖。 有個高頭大馬的男生和大媽呼籲,前頭有個小女生(?奧斯卡小姐),不要擠到她。 Bruce Springsteen 的樂迷是出了名的守秩序、彼此尊重幫助 (佔位置)、與體貼。 我總算親身見證了,果然名不虛傳。

舞台工作人員開始在門內門外進進出出,保全人員就定位,他的貼身保鑣和吉他保管人員也出現了。 我們知道,他隨時都會抵達劇院。 原本談笑風生的群眾,很有默契地安靜下來,靜靜地期待。

「我忽然很睏…」,說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奧斯卡小姐。

「妳有沒有吃飯? 會不會昏倒? 我這有餅乾,快拿去吃。 他快要來了,快吃!」 站在我旁邊的大媽塞給我一包餅乾,還有一盒不知是誰傳過來的巧克力。

「我想上廁所…」,當我靜靜地啃著餅乾的時候,不知從哪兒傳來的聲音。

「不可以去!」 「他隨時都可能出現,這時候不可以上廁所!」「錯過這一刻你會後悔,不准去!」「忍一下,他快要到了。」 一時,大家此起彼落地加油打氣,好似彼此早就熟識一般。

一輛平凡無奇的黑色休旅車抵達,他下了車。

他穿著簡單的白衫與黑色外套,淺笑盈盈,走向我們。

他中等身材,不若舞台上看似高大。

他樸實無華,平易近人,像輕鬆走在街上的路人。

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們中間只橫隔著一道欄杆。

「非常謝謝你!」 我輕聲說。 如此貼近的距離,我的細聲細氣顯得清晰無比。

「oh…」,他微微一笑,輕輕頷首。

「我從台灣來到這個國家,為了你。」

「真的?!」他在我收藏了好多年的明信片上簽了名。

旅美多年,彷彿為了這從未曾排練過的一幕。

我也微笑了。

Bruce Springsteen on Broad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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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玫瑰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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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玫瑰之名,行修道之實。

奧斯卡小姐的玫瑰園很簡樸,只有四盆玫瑰。 四種不同的顏色,各據一盆,時序具足,欣然盛開。

在清風中,玫瑰搖曳。

風鈴吟唱,微風徐動。 趁著南方大城尚未進入溽暑之際,我棲身樹蔭下,靜靜地讀經,淨淨地觀心。

「遇到困境惡緣時,就知道你是不是修行人」,這是噶千仁波切的開示。 我讀著,看著自心的浮動。 是怎樣的緣起,讓因起果,浮沉波動。

「任何境緣,不產生『相』的執著,要轉為道用」。 我看著自己的塵緣和因緣,我願意面對。 面對之時,我願意實實在在地去化解。 不論多麼細微,執取仍然是執取。 唯有面對它,才能往另一階段更進一步,以深深的悲心,開啟直截勇敢的修道之路。

「不隨心轉。 隨心轉,實修就派不上用場。 直指本來面目乃第一要,信受業力因果,信受慈悲心」。 修行要找到進步的方向,就是轉向內心深處觀察。 觀「煩惱」的本性, 一次又一次反觀,轉化為廣大智慧。 不斷地檢視自己,無論悲喜,不躭著世間的一切。

不要虛無縹緲的未來,我要的是如如實實的修行和證悟。

不以等待之心期待那一朵花開,我要紮紮實實將威儀種在花朵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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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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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期已到,南方大城溫暖宜人,儲藏許久的含蓄花苞,一股腦兒地耀眼斑斕起來。

如是因,如是果。 菩薩的智慧,深深地體會。 種子形成了,花朵可期。 花兒顯耀過了,果實可待。 念佛是因,成佛是果。 從不懷疑。

不斷的考驗,再三地思惟,我的願心不退。 念佛是佛子的生命,不念佛,念什麼都是娑婆因。 持戒是方法,回歸寧靜、智慧的本心才是終點。

既是不退初心,實踐是必然。 秘訣就是在日常生活中,老老實實、不打折扣,一點一滴將佛陀的教誨落實。 就像庭院裡的花朵,挺過了寒冬,無論如何也要冒出新芽,不怕堅硬的泥土和熾熱驕陽,機緣渠成,用力呼吸,五彩花朵盛開。

世間紛擾從未停息。 散亂是心,安住是覺。 每一句佛號不空過,心便不散亂。 經教要學入心,安住無念。

我度過了最艱難的兩年,而今花兒已開。 百花微笑的春天,莫因猶豫疑惑而空過。

願共法界諸眾生,同入彌陀大願海,

盡未來際度眾生,自他一時成佛道。

老實念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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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第一朵玫瑰

 

氣溫甫回升,陽光柔軟的撒落庭院裡的玫瑰圍牆,細雨溫柔,不再夾冰帶霰,我便把過冬的玫瑰挪移至屬於他們的角落。 增土,施肥、修枝,奧斯卡小姐對玫瑰的耐心,媲美小王子對他的玫瑰的百般容忍。

在一個涼意襲人、春陽靦腆的清晨,春日的第一朵玫瑰迎著微風綻放。

 

玫瑰的美在於它的個性,它的到臨絕對不是靜悄悄的低調,也不盛氣凌人般驕縱。 它自然自由的展現獨特的個性,不卑不亢,每一朵玫瑰都有屬於自己的色澤。 它不特意吸引人們的注意,也不委屈自己的美。 它在風吟中輕快搖曳,想綻放就綻放,時辰未到也不介意多等一時。

隨著第一朵玫瑰的笑靨,一個接著一個的花苞欣欣展顏。 花開,花落。落花入土,泥中化羽。 花落之後,花期仍在。 心碎之後,了知覺然,花季依舊,純真無礙。

今夏的玫瑰園,定將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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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華之夜 – – 馬勒第七號交響曲

在厭世晦澀的第六號交響曲 《悲劇》之後,馬勒 (Gustav Mahler) 著手寫的第七號交響曲《夜之歌》卻是截然不同的情緒。

第七號交響曲寫於 1904年至 1906 年,當時他正忙於第六號《悲劇》的最後修訂階段和排練,因此第七號交響曲不免延續了馬勒一貫的調性自由度、樂句強烈變化的風格。 乍聽之下,第七號交響曲似乎脫離了第六號的悲情,或許因為我對第六號《悲劇》的感情和熟悉度,我不斷地在第七號裡聽到第六號《悲劇》的延續旋律,像鬼打牆似的,徘徊不去,又像是還魂的倩女,換了秀裳色彩,卻依然辨認出容顏。

然而,擅長以交響曲表達人生與命運的馬勒,怎能白白浪費了以曲諭今的時機呢! 第七號交響曲包含五個樂章,調性複雜與第九號不遑多讓。 似乎複雜的調性思惟是他血液中與生俱來的悲觀厭世情緒的出口,也是他對信仰與天堂國度心生嚮往的入口。 因此,雖然第七號《夜之歌》聽起來似乎是他人生中難得的愜意,這種跟他內心深處的悲傷本質大相逕廷的輕快感,卻讓它成為難以詮釋與欣賞的曲子。 表面上聽起來比聆賞第六號《悲劇》容易,但是它的調性繁複,落差劇烈與輕快的旋律之間形成詭譎的衝突,在易讀難懂之間隱晦不明。

就像這首曲子的標題 《夜之歌》,據說馬勒本人並不贊同這個標題,但是他也不提出異議,讓這個美麗的錯誤沉默地延續下去。 我又察覺到我喜歡馬勒音樂的另一個原因了! 生命幽谷之處,難以言喻的人生情境中,我也常常沉默以對。 太多的言語落入世間,變成茶餘飯後的戲言,紛擾不斷,無益身心。 馬勒的想法呢? 他的人生與曲子充滿對生命的疑情和悲傷情感,無論多麼精細的表達,語言與音樂一樣,皆無法逃避「被解讀」的命運。 無論正確與否,無論當事人欣悅與否,真實永遠與世人所想的相距甚遠。

此曲的調性複雜至極,大調與小調在馬勒 (以及所有浪漫派後期的作曲家) 心中,毫無分別地一視同仁。 這並非馬勒的獨門發明,此舉始於浪漫派初期的貝多芬。 當時已近全聾的貝多芬,宣稱平行大小調的音響可視為同一調性,創造更多音色上的斑斕。 承襲貝多芬以降交響曲傳統的馬勒,想當然爾大肆運用此大小調轉換的色彩,並且將之使用到極致,成為他的獨門秘笈。

全曲五個樂章,每個樂章的調性極度複雜,反映了馬勒思惟上的擺盪與創造力。
第一樂章始於 B 小調,整個樂章的重心卻全部移至 E 小調,後來結束在 E 大調。 第二樂章始於 C 大調,終止於 F 小調。 第三樂章始於 D 小調,最後走到了 C 大調。 第四和第五樂章的調性似乎穩定下來,但是最終的第五樂章卻在 C 大調燦爛地結束,與開宗明義的第一樂章B 小調相差了半音。 學音樂的人都明瞭,音與音之間的關係裡,半音所代表的意義。 我思索再三,這首隱晦難懂的第七號交響曲,馬勒的秘密是否在於,從 B 小調 (導音) 走入 C 大調 (主音) 的「解決」 (resolution)? 「解決」 (resolution) 是音樂術語,狹義意指營造緊張與鬆弛氣氛的特定音符和和弦進行,廣義的「解決」 (resolution) 則可引伸為作曲家所創造的音樂美學與哲學的探討。 我很難忍住不想,這首曲子複雜調性的背後,是否隱藏了馬勒對死亡後的世界的疑問與嚮往。 前者在於人類是否應視死亡為終點? 馬勒的信仰中,死亡所呈現的昇華與仙境般的超脫,能否真實存在? 後者則是他願意對信仰確信不疑。 他手持著這兩端天平,在曲子裡恣意擺盪著。 終曲與首樂章的半音關係,是馬勒心中美麗新世界的藍圖嗎? 在超脫世間之外,再沒有別離、困惑、心碎、痛苦、折磨、死亡… 。 世俗的混亂,在上帝的慈愛裡,得到永恆的「解決」,安詳而欣樂。

除了第七號之外,他在第五號與第九號都表達了調性解決的思惟。 只是第九號呈現的是下行解決 (始於D 大調,終於降D大調),此一緩緩下降的音程,死神已在不遠之處。

馬勒第七號很難懂。 當一個人存心把心痛藏在歡樂的背後,人們只能看到燦爛煙火之後,夜裡閃爍的光華。 而作曲家斯人獨憔悴,在夜的掩護裡,微笑、秘密,咀嚼著屬於自己的悲傷。

(記於 2018 年 4 月20日, 如水靜夜。 在 Shepherd School of Music at Rice University聆賞馬勒第七號交響曲之後。)


(馬勒第七號交響曲,第四樂章後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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