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之城

這座城市很奇異。

它平時很醜,沒有觀光客趨之若鶩的景點,沒有吸引人的地標,沒有清新可人的城鎮風情。 唯一稱得上值得一遊的南方外港,海水近乎暗沉的灰藍,揮之不去的溼度水氣與夏季高溫纏綿,變成黏膩惱人的海風。

這個城市也沒那麼醜,它的特質是溫厚,它的美麗是低調,它的光輝是曖曖內含光的夜明珠。 它有著讓人民安居樂業的生活環境,累積著讓人民唾手可得的文化生活底蘊。 還有,它最豔麗的風景,是每年夏天滿城花開的紫薇。

我的門前有三株紫薇。 紫薇的花期很長,四月花苞慢慢長成,五月花朵齊放,綻放後的紫薇微笑到九月。 如果冬天的修枝順暢,花期可望延長至九月下旬。

幾個月前與格友 Lu 聊起紫薇,正是門前紫薇盛開的時候。 修過枝的紫薇,枝條健康挺拔朝著天空伸展,花朵飽滿碩大,顏色豔麗光亮。 而後院菜園旁的那一株紫薇一向慢條斯理,總是比同伴晚了一個月才姍姍開花。 或許因由陽光照耀的角度所致,花朵細緻精巧,顏色淡雅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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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散步的時候,我看到紫薇的身影處處。 當我搭著公車滿城跑的時候,我看到人行道上遍滿了紫薇花開。 市區、校園、各處大街小巷,許許多多不同顏色品種的紫薇,為這個素顏的城市畫上了難得斑斕的色彩。

沒有修過枝的紫薇,枝葉的生長與一般樹木相仿,長成了網絡交織的大樹,花朵的形狀即呈放射傘狀,散佈於整個樹梢,花朵細小分散,整棵樹色彩鮮明,呈現截然不同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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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之城呈現了隨遇而安的面貌。 就像紫薇的枝葉,悉心修枝或粗放任其自然發展,都不足以阻礙紫薇花開的燦爛。 隨著枝葉的形狀,花朵自己發現最適合樹身的花形,玩出最適合本質的生命。

炎夏緩慢,紫薇相依陪伴,有情有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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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橡樹,小花圃

三年前,第一眼看到小屋,我愛上這棵大橡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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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佇立在小屋門前,枝枒長長延伸入天空,頗有壯士離鄉不回頭之氣概。 穩固的樹幹豪氣干雲,承擔著大大小小的枝幹和茂密的樹葉。 雨天,它為小屋擋住部分雨水的侵襲;豔陽之下,它為小屋和庭院遮蔽烈日的考驗。 它不擾亂別人,它不被別人擾亂,它在這裡屹立百年,看盡人間 真相。

每位來訪的友人,對這棵大橡樹總是讚嘆。 多麼好的樹! 一位學生的父親說,這棵樹的靈氣讓人身心穩定,讓人好喜歡來到這個環境。 我也相信大橡樹是有靈性的。 身處於城市中的小社區,橡樹精靈一定也嚮往著山丘鄉村,與大山大水相傍而生。 所幸這個社區樹木成聚,它是不寂寞的。 樹梢間輕語,訊息在風中輕輕傳遞著,樹精靈們細語呢喃,唱著綠色的歌謠。 當彩虹現形,無論是哪一棵樹的頂端,一定是樹精靈們的聚會處,嘻笑著、銀鈴般唱著,飄上彩虹橋,飛向世界的另一端。

我充當紅娘,在樹下開闢了小花圃,讓花朵與大橡樹相伴,成為彼此的知己。

夏天初始的孤挺花,每年依著時序開展笑顏,從不讓人失望。 依傍在大橡樹的西側,清晨露珠滋潤,日間大橡樹為它遮風蔽陽,夕陽時分衣衫上沾著日落餘暉,在大橡樹的懷抱裡悄然入夢。

怕曬的美人們在樹下避暑,再開心也不過了。 大橡樹的南側涼爽舒暢,只有少許陽光細細地從樹葉間輕灑,讓美人兒笑開了柔嫩的小臉。

小野花從木盒裡不聲不響地瞅著,看著樹上的藍松鴉與紅雀忙進忙出,暗忖到底什麼喜事讓大夥兒忙得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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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麼感謝有這棵樹! 樹精靈與花朵的相互愛惜,時時提醒我,感恩生命,感恩彩虹的幻化,感恩一切境緣。 人間的美好或醜惡,在大樹的溫柔氣息裡,只要… 你能深靜辨認,都是轉化、戒定、與取之不盡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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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夏日食堂

炎夏之南方大城,冒著衝破攝氏 38度的風險,在燦爛豔陽下用力呼吸著。

烈日下的菜園,夏眠似的生長節奏緩慢,屬於冬春之際的羽衣甘藍 (kale),竟然持續成長著。 有人說,不管是哪一季節的蔬菜,只要它還活著,就讓它長下去 (不要把它拔掉/賜死)。 所以我任由羽衣甘藍不停地生長,延過初夏的溫暖,在盛夏中欣欣向榮,它似乎沒有想要休耕之意。

拜羽衣甘藍以及紅莧菜、四季豆之賜,幾個月不需要上市場添購新菜了。 奧斯卡小姐不諳廚藝,野人獻曝,利用菜園的食材,夏日食堂再開張。

羽衣甘藍營養豐富,生吃或熟食都甜美。 簡單地與番茄、酪梨和堅果混和,淋上芝麻醬,這是我幾乎每天都享用的美味。

經過冰雪嚴冬,紫蘇在冬天早早棄械投降。 在枝葉枯萎的休憩下,種子悄然落地,隨著微風和松鼠、小鳥等小動物的傳播,在庭院裡到處佔據新版圖。 春天的到臨,催促著種子靜謐發芽成長,悄悄在初夏長成一片一片的紫蘇園。 初夏雨水多,紫蘇長得更多更鮮美。 我將豆干和紫蘇切絲,隨意拌炒,清淡地淋上醬油和辣油,紫蘇豆干堂而皇之爬上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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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食物不講究,足以充飢即可。 所以我天天吃著羽衣甘藍沙拉和紫蘇豆干(腐),不厭倦。
吃食變成冥想觀心的清朗園地,我在菜園裡看著蔬菜慢慢伸展枝葉,觀察著花開結果的速度與季節之間的傳承,吃著時序裡理所當然本有的食物。 某一天黃昏,驀然看到不預期的苦瓜爬上支架,開了黃澄澄的小花,我忽然覺察到自己對菜園以外的世界漠不關心,對現實人間的思維方式了無興趣。

我從未刻意與社會對抗,因為心裡好清晰;我也不過社會教我該如何過的生活,因為自由自在很珍貴。 花草蔬果教我的遠比社會遊戲更精采,庭院帶給我的快樂遠比物質世界更深邃。

請允許我任性地不受約制,在不打擾、也不拖累社會與人類的情境中,如同羽衣甘藍,恣意成長。

我在藍天大樹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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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記仇

我的記性很好,大至人生大事,小至芝麻綠豆之無聊事,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甚至連不是這輩子的事,我也偶爾想得起來。

我的記性也不好,發生過的事,短至五分鐘,長至睡一覺醒來,我就不記得 (不放在心上) 了。

這個特異功能,我習以為常,日子久了,我以為大家都這樣。 直到最近…

南方大城某個新進現代舞團,兩年前籌備建團的時候,需要音樂家加入他們的夢想。 當時的規劃是,兩位專屬首席舞者,一個小型室內樂團,幾位客席舞者 (視演出需要而定)。 兩位音樂搭檔,很興奮地延攬奧斯卡小姐一起共襄盛舉。 奧斯卡小姐一向興沖沖且精力充沛,便興致高昂地去參加他們的創團會議。

那是個酷熱的盛夏之日,高溫豔陽毫不保留對大地的熱情如火,潮濕的空氣帶著沉濁的水氣。 我教完琴,在驕陽的陪伴下,赴約。

我一走進會議室,音樂家搭檔趨前,開心熱烈地與我討論音樂。 但是,首席舞者一看到我,臉色立刻暗沉,完全不掩飾她的不以為然。 她的不友善,迅速啟動了我的偵測雷達,我看似漫不經心,卻集中心力,迅雷不急掩耳將她的心思毫不遺漏地掃描一遍。 偵測當中,我百分之百確定,她寧願得罪其他音樂家,也要把我排擠在外。 更進一步偵測,我千分之千明瞭,她對我的敵意,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她暗戀許久的音樂家,很不巧的是奧斯卡小姐的心靈好友,導致她對奧斯卡小姐早就積恨難消,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三度深入掃描,我萬分之萬可以預見,若是我加入舞團,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難保某個小燈的螺絲一時鬆動,正巧砸在鋼琴上,一石二鳥,連琴帶人一起消滅,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三秒鐘偵測完畢,我往牆邊一站,準備趁人不備,溜之大吉。

此時,首席舞者忽然展開笑靨,朝著奧斯咖小姐走來。 我正磨蹭著要開門假裝尿遁的那一刻,她優雅地以蓮花指掐著手中的紅酒杯,搖曳著腰肢挨近我的身邊。

「妳在這裡做什麼? 誰叫妳來的?」 她血紅的唇膏像是一朵盛開的牡丹花。

「我有事先走了。」 我實在非常不善長與帶有敵意的人周旋。

此時,舞者暗戀的音樂家不知從哪一面牆裡冒出來,大聲大氣的說:「我叫她來的,我們需要一位鋼琴演奏者。」

我真是恨不得一腳踹翻他! 我差一點就可以全身而退,逃之夭夭,你這冒出來撐什麼腰,不如給我一刀來得痛快!

果不其然,舞者情緒大爆發,連珠砲似地低吼著:「誰說我們需要鋼琴? 你不知道鋼琴很麻煩嗎? 我們有經費弄台鋼琴嗎? 再說一定要她彈鋼琴嗎? 全世界會彈鋼琴的幾萬人,不能找別人嗎? 她懂什麼? 她很厲害嗎? 你告訴我為什麼要跟她合作? 我就是不要她,多餘的人我都不要,尤其是她!………」

我生平第一次遇見這麼直接衝爆的人! 忍不住興味盎然地看著她鮮紅的嘴不停歇地一開一合,速度之快,情緒之激憤,令人嘆為觀止。 另一方面,我必須保持高度警覺,眼睛直盯著她手指上的紅酒杯,萬一她把酒朝我潑來,我有萬分之一秒的時間閃躲。

所以,當然,我沒有加入舞團。

時光飛逝,這兩年來我繼續過著再也平常不過、卻很快樂的庭園和音樂生活。 至於兩年前那件事,那一天搭公車回家的路上,我就拋諸腦後,忘了~

今年五月,我收到那位舞者的email 來信。 信中提及,舞團七月中旬、以及整年度的下半年直到明年一月都有公演,需要作曲家為他們量身訂做新曲子,也需要鋼琴的音色,所以她邀請我與他們合作,連公演和彩排日期都鉅細靡遺地提供在信裡。

音樂界 (藝術界) 非常競爭也非常現實,人人擠破頭,等著或搶著演出機會。 人人深怕錯失一個機會,過了這個村,沒了那個店。 所以,大家幾乎不會拒絕任何邀約 (除非是馬友友等級的演奏家)。

我很少拒絕別人。 我不是搶演出機會,只是興沖沖和精力充沛,總得找個場合用一用我那無處可發的旺盛精力。

這次,很不巧的,舞者所提供的彩排和演出日期,全都與我要去噶千寺閉關修行的行程大撞期。 因此,我道了謝,婉拒了邀約。

沒有人會相信,我把閉關修行排在事業之前。 沒有人會相信,大半年的合作與三場表演的邀約的吸引力敵不過去噶千寺閉關。

舞者告訴舞團的人,我因兩年前的事記仇,不克受邀合作。 我不意外,只是輕輕地說一聲,我沒有記仇。

在他們如火如荼展開彩排之時,我去噶千寺閉關了。

在他們準備就緒,明天就要演出的這一刻,我出關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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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又哭又笑的男人

五月16日,紐約市百老匯劇場,陰雨,低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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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十度低溫細雨中,站了四個半小時。 我所得到的,遠遠超過這張簽名明信片。

這不是演唱會,這是一場百老匯舞台劇,他一個人的 One Man Show。

就像是單口相聲,他在舞台上細膩道出他自己一生的故事,以他的回憶錄《Born To Run》為藍本,他演出生涯中第一次身兼演員與歌手的劇碼。 在傳述故事中,穿插著十五首經典歌曲。

他唱了五十年,演唱對他而言是再平常不過的日常。 演戲雖不是第一次,卻是挑戰最大的一次。 為了這場戲碼,他調整了口條,改變了發音方式,肢體表演也下了功夫。

一整場兩個半小時的表演,沒有中場休息。 他一個人又演又說又唱,毫無冷場。 這絕對是他的演唱生涯裡最精采燦爛的一頁,也是我所看過最難忘的一場表演。 我看到了最顛峰的他、最光彩奪目的他。 六十八歲的傑出表演者,仍然持續地發掘著無窮無盡的潛力。 他不斷地超越自己。

坐在我右邊的是一位留著絡腮鬍,著牛仔外套,戴著棒球帽,操著加州口音的男子。 他親切開朗,跟我一樣期待著這場即將撞擊心靈的演出。

從第二首歌〈My Hometown〉開始,這個男人就開始哭… 。 這首歌敘述一個窮苦小鎮,破敗家園,人們為了生存與希望,必須離開家鄉,另尋棲身之處。 是 1960年代動盪社會局勢的寫照,當時 Bruce Springsteen 正值青春年華,親眼見證了社會的不安、種族之間的緊繃衝突、家鄉的沒落窮困、年輕人出走…。 感動人心的真實故事情節,配合著 Bruce Springsteen 的真情流露… 。 坐在我身邊的這個男人,輕聲哭了起來。

之後的〈My Father’s House〉、〈The Wish〉,以及傳唱他與心靈薩克斯風手 Clarence Clemons一生情誼的 〈Tenth Avenue Freeze Out〉等等,這個男人都無聲或輕聲地啜泣著。 他就這麼活生生坐在我身邊哭,我實在無法視而不見,只好輕輕拍著他的背脊,遞給他好幾張衛生紙。 當Bruce Springsteen 展現與生俱來的幽默感,這個男人放聲大笑,笑得眼淚縱橫,又跟我要了好幾張面紙。 他就這麼又哭又笑了兩個半小時,毅力驚人,把我口袋裡所有的隨便什麼紙都用光了。 末了在 Bruce Springsteen謝幕之時,拽著我起立鼓掌 (全場都起立鼓掌),大叫著「我愛你! 謝謝你!」,還不忘轉頭對我大喊:「謝謝妳的面紙!」。

我忍俊不住,跟著他大笑起來。 台上精彩,台下也不遑多讓,見識了!

謝謝。 這是我最想要告訴 Bruce Springsteen 的一句話。 謝謝你的一切的一切,謝謝你牽引我到你的國家,謝謝你帶給人們最珍貴的真心,謝謝你讓人們相信愛、相信夢想、相信人生而平等、相信自己。 這一切,都在眼神交流的那一瞬間,化為一句輕聲深刻的「非常謝謝你」。

我終於告訴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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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站在我的面前

五月16日,紐約市百老匯劇場,陰雨,低溫。

我去了一趟紐約,處理了一件工作演出方面的會談。 然後,就是人生中一件重要的私人行程。 雖然這個私人行程純屬意外,卻發生了比意外更神奇的結果。

〈Bruce Springsteen on Broadway〉 是去年十月在百老匯的大戲碼之一,身為工人皇帝 Bruce Springsteen 的終身樂迷,又身為表演藝術工作者,當然想要看看他如何在百老匯從搖滾歌手化身為演員。 由於他的身分特殊,售票系統為了防止黃牛票,祭出了一套近乎樂透抽獎的售票規則 — 被系統挑中的人才可以買票。 所以,我根本沒有機會,別說去跟幾百萬人搶著買票,我連系統的邊都沾不上。

奇蹟出現。 原本在二月落幕的 〈Bruce Springsteen on Broadway〉,因場場售罄,受歡迎程度超過傳統百老匯對這位搖滾巨星的預期,因此他們決定簽下一年長約,將這場演出續演至年底。 就在這個奇異的當下,我收到售票系統的通知,我獲得他們的允許,得以進入售票系統,賭上卑微的運氣,「跟二十萬人搶票」。

我搶到了票。

於是,我去了紐約。  我去了這個在我生命中重重地刻下斧鑿痕的城市,見了此生 (除了噶千仁波切和父母之外) 最重要的一個人。

五月的紐約依然涼意襲人,斜風細雨讓低溫顯得更蕭瑟。 然而,低溫濕氣與陰暗的天空幫了個大忙! 這惱人的雨天阻擋了慣於守候在劇場後台的樂迷人潮,我不費吹灰之力地佔到了第一排,最靠近後台出入口的位置。

我早早就到現場等候。 有兩位樂迷比我更早到,據稱他們上個月來看表演的時候,被人山人海的樂迷擠出了據點,沒索取到簽名,心有不甘,這次利用來紐約洽公的機會,再來攔截一次。 我們手牽著手,遙望著細雨紛飛的天空,感恩著這鬼天氣讓我們擺脫了人山人海的人潮~

我在雨中等了四個半小時…

只有我們二十幾個人,大家輪流撐傘取暖。 有個高頭大馬的男生和大媽呼籲,前頭有個小女生(?奧斯卡小姐),不要擠到她。 Bruce Springsteen 的樂迷是出了名的守秩序、彼此尊重幫助 (佔位置)、與體貼。 我總算親身見證了,果然名不虛傳。

舞台工作人員開始在門內門外進進出出,保全人員就定位,他的貼身保鑣和吉他保管人員也出現了。 我們知道,他隨時都會抵達劇院。 原本談笑風生的群眾,很有默契地安靜下來,靜靜地期待。

「我忽然很睏…」,說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奧斯卡小姐。

「妳有沒有吃飯? 會不會昏倒? 我這有餅乾,快拿去吃。 他快要來了,快吃!」 站在我旁邊的大媽塞給我一包餅乾,還有一盒不知是誰傳過來的巧克力。

「我想上廁所…」,當我靜靜地啃著餅乾的時候,不知從哪兒傳來的聲音。

「不可以去!」 「他隨時都可能出現,這時候不可以上廁所!」「錯過這一刻你會後悔,不准去!」「忍一下,他快要到了。」 一時,大家此起彼落地加油打氣,好似彼此早就熟識一般。

一輛平凡無奇的黑色休旅車抵達,他下了車。

他穿著簡單的白衫與黑色外套,淺笑盈盈,走向我們。

他中等身材,不若舞台上看似高大。

他樸實無華,平易近人,像輕鬆走在街上的路人。

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們中間只橫隔著一道欄杆。

「非常謝謝你!」 我輕聲說。 如此貼近的距離,我的細聲細氣顯得清晰無比。

「oh…」,他微微一笑,輕輕頷首。

「我從台灣來到這個國家,為了你。」

「真的?!」他在我收藏了好多年的明信片上簽了名。

旅美多年,彷彿為了這從未曾排練過的一幕。

我也微笑了。

Bruce Springsteen on Broad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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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玫瑰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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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玫瑰之名,行修道之實。

奧斯卡小姐的玫瑰園很簡樸,只有四盆玫瑰。 四種不同的顏色,各據一盆,時序具足,欣然盛開。

在清風中,玫瑰搖曳。

風鈴吟唱,微風徐動。 趁著南方大城尚未進入溽暑之際,我棲身樹蔭下,靜靜地讀經,淨淨地觀心。

「遇到困境惡緣時,就知道你是不是修行人」,這是噶千仁波切的開示。 我讀著,看著自心的浮動。 是怎樣的緣起,讓因起果,浮沉波動。

「任何境緣,不產生『相』的執著,要轉為道用」。 我看著自己的塵緣和因緣,我願意面對。 面對之時,我願意實實在在地去化解。 不論多麼細微,執取仍然是執取。 唯有面對它,才能往另一階段更進一步,以深深的悲心,開啟直截勇敢的修道之路。

「不隨心轉。 隨心轉,實修就派不上用場。 直指本來面目乃第一要,信受業力因果,信受慈悲心」。 修行要找到進步的方向,就是轉向內心深處觀察。 觀「煩惱」的本性, 一次又一次反觀,轉化為廣大智慧。 不斷地檢視自己,無論悲喜,不躭著世間的一切。

不要虛無縹緲的未來,我要的是如如實實的修行和證悟。

不以等待之心期待那一朵花開,我要紮紮實實將威儀種在花朵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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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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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期已到,南方大城溫暖宜人,儲藏許久的含蓄花苞,一股腦兒地耀眼斑斕起來。

如是因,如是果。 菩薩的智慧,深深地體會。 種子形成了,花朵可期。 花兒顯耀過了,果實可待。 念佛是因,成佛是果。 從不懷疑。

不斷的考驗,再三地思惟,我的願心不退。 念佛是佛子的生命,不念佛,念什麼都是娑婆因。 持戒是方法,回歸寧靜、智慧的本心才是終點。

既是不退初心,實踐是必然。 秘訣就是在日常生活中,老老實實、不打折扣,一點一滴將佛陀的教誨落實。 就像庭院裡的花朵,挺過了寒冬,無論如何也要冒出新芽,不怕堅硬的泥土和熾熱驕陽,機緣渠成,用力呼吸,五彩花朵盛開。

世間紛擾從未停息。 散亂是心,安住是覺。 每一句佛號不空過,心便不散亂。 經教要學入心,安住無念。

我度過了最艱難的兩年,而今花兒已開。 百花微笑的春天,莫因猶豫疑惑而空過。

願共法界諸眾生,同入彌陀大願海,

盡未來際度眾生,自他一時成佛道。

老實念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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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第一朵玫瑰

 

氣溫甫回升,陽光柔軟的撒落庭院裡的玫瑰圍牆,細雨溫柔,不再夾冰帶霰,我便把過冬的玫瑰挪移至屬於他們的角落。 增土,施肥、修枝,奧斯卡小姐對玫瑰的耐心,媲美小王子對他的玫瑰的百般容忍。

在一個涼意襲人、春陽靦腆的清晨,春日的第一朵玫瑰迎著微風綻放。

 

玫瑰的美在於它的個性,它的到臨絕對不是靜悄悄的低調,也不盛氣凌人般驕縱。 它自然自由的展現獨特的個性,不卑不亢,每一朵玫瑰都有屬於自己的色澤。 它不特意吸引人們的注意,也不委屈自己的美。 它在風吟中輕快搖曳,想綻放就綻放,時辰未到也不介意多等一時。

隨著第一朵玫瑰的笑靨,一個接著一個的花苞欣欣展顏。 花開,花落。落花入土,泥中化羽。 花落之後,花期仍在。 心碎之後,了知覺然,花季依舊,純真無礙。

今夏的玫瑰園,定將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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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華之夜 – – 馬勒第七號交響曲

在厭世晦澀的第六號交響曲 《悲劇》之後,馬勒 (Gustav Mahler) 著手寫的第七號交響曲《夜之歌》卻是截然不同的情緒。

第七號交響曲寫於 1904年至 1906 年,當時他正忙於第六號《悲劇》的最後修訂階段和排練,因此第七號交響曲不免延續了馬勒一貫的調性自由度、樂句強烈變化的風格。 乍聽之下,第七號交響曲似乎脫離了第六號的悲情,或許因為我對第六號《悲劇》的感情和熟悉度,我不斷地在第七號裡聽到第六號《悲劇》的延續旋律,像鬼打牆似的,徘徊不去,又像是還魂的倩女,換了秀裳色彩,卻依然辨認出容顏。

然而,擅長以交響曲表達人生與命運的馬勒,怎能白白浪費了以曲諭今的時機呢! 第七號交響曲包含五個樂章,調性複雜與第九號不遑多讓。 似乎複雜的調性思惟是他血液中與生俱來的悲觀厭世情緒的出口,也是他對信仰與天堂國度心生嚮往的入口。 因此,雖然第七號《夜之歌》聽起來似乎是他人生中難得的愜意,這種跟他內心深處的悲傷本質大相逕廷的輕快感,卻讓它成為難以詮釋與欣賞的曲子。 表面上聽起來比聆賞第六號《悲劇》容易,但是它的調性繁複,落差劇烈與輕快的旋律之間形成詭譎的衝突,在易讀難懂之間隱晦不明。

就像這首曲子的標題 《夜之歌》,據說馬勒本人並不贊同這個標題,但是他也不提出異議,讓這個美麗的錯誤沉默地延續下去。 我又察覺到我喜歡馬勒音樂的另一個原因了! 生命幽谷之處,難以言喻的人生情境中,我也常常沉默以對。 太多的言語落入世間,變成茶餘飯後的戲言,紛擾不斷,無益身心。 馬勒的想法呢? 他的人生與曲子充滿對生命的疑情和悲傷情感,無論多麼精細的表達,語言與音樂一樣,皆無法逃避「被解讀」的命運。 無論正確與否,無論當事人欣悅與否,真實永遠與世人所想的相距甚遠。

此曲的調性複雜至極,大調與小調在馬勒 (以及所有浪漫派後期的作曲家) 心中,毫無分別地一視同仁。 這並非馬勒的獨門發明,此舉始於浪漫派初期的貝多芬。 當時已近全聾的貝多芬,宣稱平行大小調的音響可視為同一調性,創造更多音色上的斑斕。 承襲貝多芬以降交響曲傳統的馬勒,想當然爾大肆運用此大小調轉換的色彩,並且將之使用到極致,成為他的獨門秘笈。

全曲五個樂章,每個樂章的調性極度複雜,反映了馬勒思惟上的擺盪與創造力。
第一樂章始於 B 小調,整個樂章的重心卻全部移至 E 小調,後來結束在 E 大調。 第二樂章始於 C 大調,終止於 F 小調。 第三樂章始於 D 小調,最後走到了 C 大調。 第四和第五樂章的調性似乎穩定下來,但是最終的第五樂章卻在 C 大調燦爛地結束,與開宗明義的第一樂章B 小調相差了半音。 學音樂的人都明瞭,音與音之間的關係裡,半音所代表的意義。 我思索再三,這首隱晦難懂的第七號交響曲,馬勒的秘密是否在於,從 B 小調 (導音) 走入 C 大調 (主音) 的「解決」 (resolution)? 「解決」 (resolution) 是音樂術語,狹義意指營造緊張與鬆弛氣氛的特定音符和和弦進行,廣義的「解決」 (resolution) 則可引伸為作曲家所創造的音樂美學與哲學的探討。 我很難忍住不想,這首曲子複雜調性的背後,是否隱藏了馬勒對死亡後的世界的疑問與嚮往。 前者在於人類是否應視死亡為終點? 馬勒的信仰中,死亡所呈現的昇華與仙境般的超脫,能否真實存在? 後者則是他願意對信仰確信不疑。 他手持著這兩端天平,在曲子裡恣意擺盪著。 終曲與首樂章的半音關係,是馬勒心中美麗新世界的藍圖嗎? 在超脫世間之外,再沒有別離、困惑、心碎、痛苦、折磨、死亡… 。 世俗的混亂,在上帝的慈愛裡,得到永恆的「解決」,安詳而欣樂。

除了第七號之外,他在第五號與第九號都表達了調性解決的思惟。 只是第九號呈現的是下行解決 (始於D 大調,終於降D大調),此一緩緩下降的音程,死神已在不遠之處。

馬勒第七號很難懂。 當一個人存心把心痛藏在歡樂的背後,人們只能看到燦爛煙火之後,夜裡閃爍的光華。 而作曲家斯人獨憔悴,在夜的掩護裡,微笑、秘密,咀嚼著屬於自己的悲傷。

(記於 2018 年 4 月20日, 如水靜夜。 在 Shepherd School of Music at Rice University聆賞馬勒第七號交響曲之後。)


(馬勒第七號交響曲,第四樂章後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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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友人書 〈八〉

我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七年前? 或是更久更久以前?

因為音樂,還是因為佛法修習,橫跨太平洋兩岸的我們,開啟了知性對話的牽繫。 應該是音樂把我們連繫在一起的吧? 你與台北愛樂合唱團有段淵源,而我在念書時期常常跟著老師到愛樂合唱團彩排。 或許那時候已經種下不解之緣。

緣分一點也不奧妙,它是必然的宇宙運行。 如同種子,只要落在土壤裡,有水分有陽光,假以時日,它一定會發芽結果。 然而,我們現在知道了,習以為常的土壤、陽光、水,不是理所當然地在同一時刻、同一地點,以和諧的姿態翩翩到來。 當中必須具足圓滿的機緣,在神奇的那一刻,一切條件俱足成熟,結束等待。

等待花開的日子很漫長。 我等過,所以知道它的不易。

遇見頻率相近的靈魂有如得到人身般的難求。 我經歷過,所以知道每一次相遇都是百千年裡唯一的一次。

我如此珍惜。

你是我在音樂世界中的連結。 我想起蕭邦,想起舒伯特,想起你最喜歡的鄧麗君和江文也。 純然西化的奧斯卡小姐,與洋溢著東方情懷的你,竟然是頻率相近的知己,豈不奧妙? 這個親切的頻率,在巴哈的理性與浪漫裡闡述了最美的答案。 巴哈音樂中的理性是純粹的,愈是純粹的事物,愈是浪漫。 因此巴哈的音樂裡傳達的訊息超乎人們的思維想像。 他的音樂是被油漬所覆蓋的油湯,湯碗上無聲無息,無煙無火,有如暫時休止的火山;然而油漬下的湯水滾燙澎拜,等待著缺口,一觸即發。 他的浪漫熱情隱藏在傳統的曲式框架裡。 你也是如此…

當我漸漸深化修行之道,將自己遺忘在塵世中,你為了承擔家族重任而走入紅塵。

你的任重道遠,我的心疼,人間的悲歡、世俗的不情願,究竟教導了我們什麼? 我們是否有能力洞悉所有念頭和情緒的自性本空? 創傷和受壓抑的部分是空性,它們既不是我,也不屬於我。 我們能否有洞察世事的智慧,對人生,對宇宙,對自然法則持續探索和思考? 觀察宇宙真理,開啟智慧,明悟自心,是我們相識的初衷。

「… 有困難我們會彼此扶持,有心得我們會彼此分享,妳是我這一世的知己,也是我永世的家人。」 我沒有兄長,你的出現,不但是知己的義氣,也是兄長般的和煦。 我們一年一次的見面,純然覺照的心靈本質,超越了地域與時間的分別。 我在這裡紀錄了你我,因為這裡也超越了時間和空間的分別。

紅塵裡的俗事是非不斷,不管你願不願意,在險惡的環境裡審視著自己的清淨,也許這是屬於你的修鍊場。 我在這個試煉場裡陪伴著,不打擾,也不置身事外,沉靜一如巴哈的音符裡跳耀的微光,溫澤有如江文也的音樂帶給你的永恆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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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春天

夜裡下了一陣大雷雨,凌晨時分氣溫驟降,晨曦中的庭院顯得清爽宜人。

春序已到,南方大城春意盎然。 氣溫適中,春雨連綿。 菜園裡僅存的幾株高麗菜、胡蘿蔔、羽衣甘藍挺過嚴冬零下低溫,欣然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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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山的徘句,戚戚冷冷, 讀著清心。

The Journey is long

Breathe, move, understand, move, breathe

Necessary path.

庭院裡好安靜。 凝視著樹影搖曳,靜得彷彿時間凝結。 在靜止的空間裡,花朵綻放,緣著清明的覺知,畫著春天的斑斕。 我在這裡,滿足。

傳說中的一頁,也許漸行漸遠,也許心心相繫,眼底的諒解,是凝望的默契。 轉身的慈悲,是最美的燦爛。 我在這裡,欣慰。

門外的風鈴與微風纏綿,細語呢喃。 風是呼吸,風是流動的雲,而風鈴了知一切,溫柔地讓風吹動。 我在這裡,淡看世間浮華。

庭院裡的世界靜遠、清淡,多得是無限的想像力與說不盡的故事。 掃著落葉,我在呼吸之間領受陽光的無私。 拾起鋤頭,我的心靈碰觸到土地的恩澤。

Necessary p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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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之歌

部落格的世界低調,卻充滿驚奇。 不過三天的光景,與格友 Keith 的幾句留言,我悄悄憶起青春年少的詩篇。

我的高中時代是在台北近郊的陽明山上度過的。 那是一座不管有花沒花、有雪沒雪,台北人都必造訪的一座山,遑論還有城市人最愛的春天花季和櫻花季。

對當時的學子奧斯卡小姐而言,那座山是人生初次寫下青春浪漫樂章的夢幻山丘。 當山下的高中生如火如荼地對抗髮禁制度的時候,我念的藝術學校幾乎沒有髮禁。說起髮禁規則,只是不允許燙髮和「舞蹈科女生不允許剪短髮」。 所以每當上學放學時間,我們穿著制服、提著書包,秀髮飄揚,招搖地在山下士林的轉乘站出現,總是引起其他高中生的側目與羨慕。 (ps: 說有多討人厭就有多討人厭~)

當時,學校沒有校門… 後來為了教育部來人視察,建了個類似校門的柵欄,也是形同虛設,擋不住蠢蠢欲動、時時刻刻都想溜出學校的脫韁野馬。 音樂科的學生堂而皇之地隨時走出校門,因為我們有許多專業課程是在鄰近的文化大學音樂系裡上課 (相同師資、相同課程)。 從學校走到文化大學, 20分鐘的腳程,常常被我們邊走邊玩,走成了半小時以上還到不了教室。 更誘人的是,沿途的小路風景迷人,還有個暱稱「尋夢溪」的小河流向我們招手。 就算過了尋夢溪這一關,進入大學城校區,山上最好吃的小店、餐館、咖啡館全都跳出來,半數以上的人棄械投降,全都進了小吃店。 曾經有過一次,準時出現在課堂上的只有奧斯卡小姐一人。 老師對著奧斯卡小姐,敬業愛業、聲嘶力竭,末了輕嘆一句:「還是妳最乖…」。 其實平時也好不到哪裡去,最多十個人突破重圍 (美食誘惑),成功抵達教室。

我們的體育課也是在文化大學校區上課。 從來沒有全班到齊過,有人出現就是恩賜了。 體育老師索性帶著出席的同學們健行,爬了兩小時的山路,玩得大家披頭散髮,泥濘滿身。 回到教室,大家累得整個下午的課都在夢周公。

一天風和日麗,我揹著提琴從大學校區回來,一走進那尷尬的無人看守之類似校門的區域,看著幾位學長打鬧嘻笑、慢生生地挪著腳步,一步步超越校門之外。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學長們根本準備翹課爬山去。 此時,校長從樹叢花團中一個箭步冒出來,先是笑瞇瞇地對我頷首:「回來啦~」,再回首瞅著嬉鬧的學長:「要去文化(上課)啊? 路上慢走啊~~ bye bye」。 學長一見機不可失,馬上跟校長說再見,一溜煙往校門外跑得不見人影。

其實我並不是乖巧的學生,只是不常說話。 我的反抗通常是沉默…

彈鋼琴的人沒有不喜歡蕭邦的吧! 我就愛蕭邦,當時更甚於現在。

我每個學期都彈蕭邦的曲子。 老師說彈舒曼,我偏偏故意狸貓換太子,說是買錯譜了,買成蕭邦敘事曲,那一學期期末考就彈蕭邦敘事曲。 老師說來彈個德布西,我假裝不懂自由調性,彈得離離落落,硬要強凹回來彈蕭邦詼諧曲。 老師說彈個莫茲可夫斯基練習曲吧,我乖乖練了,練完後溫柔小聲地跟老師說,蕭邦也有練習曲,我已經練好也背好了,請老師幫我修正音樂性…。 準備畢業考曲子的時候,老師說哪有人每學期都彈蕭邦,彈點別的 (老師已經不知道要用什麼取代蕭邦在我心裡的地位了),我不發一語,卻選了蕭邦第二號奏鳴曲。 說服老師的理由,現在想了都覺得丟臉與強辯:「我沒有每學期彈蕭邦啊,當中有兩個學期我彈了貝多芬奏鳴曲…」 (貝多芬是我另一個最愛,換湯不換藥)。

有一首蕭邦的曲子,我一聽鍾情,當時很少人彈,錄音資料也不多,應是蕭邦的曲目裡較為冷門的曲子 — Andante Spianato et Grande Polonaise Brillante, Op.22。 雖然是我最喜歡的蕭邦曲子,我從來沒拿它上過戰場 (期末考)。 真愛不需要炫耀。

那個年代沒有網路影片,我們聽的是 CD 錄音,Evgeny Kissin、阿胥肯納吉、阿格麗希… 等等大鋼琴家的 CD。 這首 Andante Spianato et Grande Polonaise Brillante, Op.22 的錄音不多,直到李雲迪於2000 年以這首曲子勇奪第十四屆蕭邦鋼琴大賽首獎,這首曲子才在亞洲國家流傳開來。

其實,早在 1980 年,越南華裔鋼琴家鄧泰山已經以這首曲子贏得蕭邦鋼琴大賽首獎了。 那是個難以想像的年代,亞洲人得了鋼琴殿堂最高榮譽的大賽首獎,在歐洲掀起漣漪,但在亞洲地區的回響似乎比乒乓球發球的迴響還要漫不經心。 鄧泰山的風格獨特,他研究蕭邦、句句揣摩蕭邦的情感,彈出自己心中蕭邦的風情,無視於傳統 (正統) 歐陸的詮釋手法。 那一年大賽,評審們聽完鄧泰山的演奏,初初不知道該如何評價。 這種自由自在、我行我素的彈法,他們從來沒經驗過。 他們讓鄧泰山一關接著一關闖過去,想要看看這個奇異的越南鋼琴家能變出什麼驚奇。 最後的結果令人驚豔,鄧泰山成為那一屆大賽盟主。

更往前循溯,還有傅聰…

李雲迪之後,在德州克萊德本鋼琴大賽出現了日本盲人鋼琴家Nobuyuki Tsujii…。這首曲子似乎讓亞洲人詮釋起來有特別的韻味。

離題了…

我的青春時代,在陽光旖旎的陽明山上、在自由的校風氛圍、在蕭邦的憂國憂民、浪漫情深的滋養裡,一草一葉,一個音符接著一個音符,脫離時下價值觀的框架,畫出獨有的詩篇。

這首曲子,傳述了我的少年叛逆、執拗、與沉默,總結了我的青春年少。 既然提到了鄧泰山,就借用他的版本,唱首完美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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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

十天之內的行程,這就是我的行李。 幾件換洗衣物,一本筆記簿,交通工具的行程表,住宿地點的地址和資料。 我出發了。

飛往亞歷桑納州鳳凰城,按照慣例在機場路邊等著小巴士接駁車。 這次求法的地點是比噶千寺更往北行的靈感小鎮。

每一次出發,我都不做回頭之想,學了法教,若是有緣與前世的自己連結,從此棲身淨土,跟著仁波切靜心修行,何樂而不為。

兩個半小時的車程,我到達小鎮的汽車旅館。 小巧的旅館簡單樸實,距離仁波切講法的禪修中心只有十五分鐘的行走路程,沿途盡是山林小路、奇岩山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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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早晨走著山路前去聽法,傍晚下課後走著山路下山回旅館。 一個人,靜靜走著,身邊的深山巨石相伴,心中安然思惟。 趁著天色仍濛濛微亮,我在溪畔峽谷間逡迴逗留。 靜謐無人的溪畔,水聲顯得深沉細微,我的呼吸也跟著小心翼翼,深怕攪亂了這份神聖的容靜。 往往逗留至天色已暗,月色朗照,我才循著月光 回到旅館。 仰望星空,我如此清晰明白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旅館周遭靜無人聲。 無聲之地,一切音聲的靈感躍然腦海,我聽到的何止是山的風聲細語,月與山的絮語、星辰與地氣的能量交換,宇宙的靜聲竟是無可比擬地豐盈。 這時候,我煮上一壺花草茶,溫習當日的法教,預習隔日的課程。 睡前靜坐持咒,觀想專注。

西方人容易把禪修或是任何形式的佛法修行當作心理治療,當作哲學思想,以求讓自己感到自在快樂。 此一迷思在我身旁的友人們的心中,雖不致根生蒂固,卻是亟需澄清,重建觀念。 每個人的煩惱和緣分不同,學法有不同的方向。 方向不同,學習方式也需要應眾生心。 這就是我需要進修,需要更用功的原因。

山居的自在,來自獨處的自由。 獨處之時,念佛憶佛。 聆聽仁波切殷切法教,與來自德國的法友們同坐,心中獨寂,欣然快樂。 何等的因緣,讓我們齊聚一堂,在心靈寧靜近乎無波瀾的氛圍中,聆聽著慈悲廣大如虛空的法音。 即便每個人的目標不盡相同,我們內心深處的渴望 – 平安、無憂、美麗、靜和,是無二無別的。 我知道,當冬天再度降臨,我們還會再見面。

我心意已決。 不是為自己。   這一切都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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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 Reflection’s Fading

這一系列的錄音從2013 年到2016年,前後三年的時間。 作品完成之後,我也不太記得了…。 當初我幾乎是背譜演奏,現在卻感覺到了距離的淒美 (涼)。

我和作曲家 Joe LoCascio 是忘年之交,我尊崇他的作品,喜歡與他見面交談,悉心請教他的珍貴經驗和聆賞他的藝術風範。

Joe LoCascio 的作品乍看容易,細細推敲卻聲部複雜,精巧且表情豐富,不太容易掌握精確。 尤其作曲家活生生地在身邊聽著,不依照作曲家的心意演奏都難。

這一首小品是十三首錄音之一,當初承諾眾格友們要與之分享,現在總算實踐然諾了。

現在細聽,不禁為自己捏了把冷汗。 當初怎麼有膽量接受這個挑戰? 一個不諳人情世故的奧斯卡小姐,到底知不知道合作的對象是哪位? 作曲家 Joe LoCascio 和超級錄音師 Ryan Edward! (後者參與錄音製作的交響樂團專輯才剛剛得了葛萊美獎…) 我這樣騎著白馬亂闖江湖,萬一有個閃失,把人家的錄音搞砸了,豈不聲譽全毀,還能翻身嗎?

我怕嗎? 捫心自問,我發現我不知道要怕什麼…,從我踏上這塊土地,隻身闖江湖,就把「害怕」拋在腦後。 更可以說,從我呱呱墜地,來到這個世間,就把「害怕」留在前世。

但是我一定有害怕的事物,因此我打坐靜觀,唯有暸知自己的弱點,才能面對一切需要改變調整的修行態度。

我內心深處若有憂慮,就是輪迴的痛苦和出離心的確切強烈與否。 出離心的強烈與希求解脫之心有密切的關係,所以我不斷地檢視。 相形之下,這份覺知在我心中的份量比是否搞砸了人家的錄音更重要。

一段錄音竟帶來離題的冥想…

總之,演奏 Joe LoCascio 的作品,是我的音樂生涯中最特別也最榮幸的時光。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珍貴的是相互敬重,彼此關愛,畢竟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我們都不知道是否將來還會再遇到對方。 遑論人生有此良師益友為伴,何其有幸。

以此小品獻給大眾,快樂如意,喜悅安詳。

相關閱讀: 7/13
6/13 and A Quiet Pie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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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之旅

未到隆冬,南方的嚴寒已至。

連日陰冷,園子裡的冬天景色蕭瑟。 據說,一年之始的夜晚,冰雪即將再度降臨。

應是在園子裡悄然冬眠的時日,應是一盞清茶、一本好書的休養生息,然而,隨著時序通過2018 年初的時光隧道,我又要啟程,前往亞利桑那州高原沙漠,隨著噶千仁波切的足跡,聆聽法教。

冬季的荒漠高山,冰天雪地,遠行難免艱辛,但是經過去年的洗禮,我已經了然於胸。 為什麼不辭勞苦,風雨迢迢地去高山上親臨座下學法? 為什麼遠離塵世的閉關修行之於我有著無可言喻的意義?

一位修行者寫下的自白。 這就是了:

『見過他,將來有人問起,你為什麼要信佛,你可以堅定的告訴他, 「因為我見過菩薩, 因為我見過, 在難忍的苦難中依舊慈悲的菩薩, 因為我見過噶千仁波切。」

你可以想像從二十歲到四十歲的二十年青春因戰爭牽連而被埋沒在牢獄裡嗎?

你可以想像在這樣的歲月裡有人卻從不惡言相向,生氣咒罵,這怎麼樣都不可能偽裝出來,真實的修養嗎?

你曾經在永遠吃不飽的勞改營裡,還把自己稀少的糧食分給別人,一週粒米未進,面臨餓死嗎?

你覺得在經歷二十年的苦難後,還將自己的餘生奉獻給家鄉,奉獻給眾生,奉獻給信仰,這是怎樣高尚的人格?

第八世噶千仁波切,就是這樣的一位大成就者。

… 聖者的言行舉止,聖者的一生,就是最真實的教法,無聲的訴說。 了解他的一生會讓你知道,什麼是菩薩,並非只有世俗所謂佛像,而是真實出現在我們身邊,與我們一樣有血肉之軀,但勇敢慈愛的菩薩。

見過他,將來有人問起,你為什麼要信佛,你可以堅定的告訴他,

「因為我見過菩薩, 因為我見過,在難忍的苦難中依舊慈悲的菩薩,

因為我見過噶千仁波切……」』

獨行,習以為常。 修行,是對佛與對眾生的承諾。 生死流浪已久,此生要乘著蓮花而去。

沉浸到法的生命法身之河中,看著那些已緣入的支流,那些滋養著你我的支流,深心感激。

以此祈願自在的冬之旅,祝福大家平安美滿,心想事成,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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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 後續

不論苦或樂,都要懂得要從「因」下手。

一則傳說,千年因果因緣的絮語,意外引起格友 Francis 的青睞,引申了兩個詮釋,始料未及。 感恩著格友Francis 的認真閱讀,讀進了我心繫修行解脫之道,瞥見了我對牽掛的暫別。

我曾經在舊作「遇見自己」裡寫道:「這一生不管遇到誰,都是過去的自己情境起作用,所遇到的都是自己,不同片段、不同夢境、不同狀態、不同心境的自己 –– 在時間洪流中遺失的自己的碎片。」 〈傳說〉裡的「你」、「我」,是自己心性的變現。 提琴倚靠在鋼琴身上,因為鋼琴的力量足以乘載他千古哀傷的重量,也足以轉化他的悲傷與悔痛。 鋼琴靜靜地承擔著,安靜得不在乎自己是否消失在宇宙中,只期許自己有能力救度。 這是心性的變現,任何人都有能力開發自己的覺醒之心,直下承擔自己的脆弱與悔不當初。

潛意識的「我」和內在的「我」是同一起源,也是宇宙的起源,它們不相衝突,也不應該衝突。 若有衝突,即是認知上的誤解需要澄清、和解。 Francis 的〔詮釋一〕闡述得很精采,鮮明地把這兩者的關係描寫得絲絲入扣。 提琴和鋼琴本是一體,宇宙與眾生本是一體。 能夠看到這「一體」的真實,開悟之道就在眼前。

然而,許多人 (包括學佛的人) 對佛法的常見的誤解,即是以為學佛修行的目標是除掉自我,趨向虛無的空性。 而佛法真正的教導是: 空性不是虛無之發或無神論,而是宇宙與一切萬法之起源。 我們沒有甚麼需要除掉的,根本無所謂存在或不存在,更沒有自我、真我、小我、高我的區別,有的只是我們對自我存在的幻覺,我們誤認並緊抓著這個幻覺,以為它是真的。

證悟實相,看到空性,愛與慈悲朗朗升起,宇宙萬物豁然開朗。

 

 

回到娑婆幻象, 「因緣會聚時,果報還自受」。 業力因緣,也存在著空性。 空性的觀照時時在心,因緣便是虛幻。 一如 Francis 所說的:「為了救度,無怨無悔。」

千古傳說,仙人因業力現前,只好向深愛千年的修行伴侶道別,並相約要找到彼此。

我看著你墮落,驚覺那終究不是解脫之道,於是我暗中下了決心,要找到佛法,找到解脫之道,再去找你。 可是,我忘了入世之後有隔陰之迷,不僅是你忘了我,我也忘了你…

當你找到我的時候,生生世世中你沒有做到的承諾,成為你心中難解的痛。 當我找到你的時候,我的愛,不為獲得,只為救度。 我的心中有某種強大的力量,保護著你,也保護著我。 這股盡虛空的力量,是菩提心, 所以我不需要太多力氣去說服自己,我深深感激。 我的心很安靜,我的愛深入虛空。

準提咒三百萬遍已經完成,乘著菩薩的悲心願力,乘著愛與慈悲的力量,我不怕。 在準提菩薩的慈悲裡,我們相逢,拾起千古牽掛,靜靜地…。 在彌陀的解脫之道裡,緣著你手心的溫度,為了眾生為了你,我勇往直前。

你已將修行的力量一點一滴找回來,因緣已然開啟。 很快地,你將超越我…

我對佛,全心信任。 持戒是佛子的生活,念佛是佛子的生命。 人生太苦,乘著彌陀的願力,好好成長,建立深沉的解脫之心與珍貴的法心。

所以,我不怕。

我不怕,愛與慈悲是空性裡最大的力量。

我不怕,聚散離合、緣盡情空是宇宙之必然。

我不怕,天涯海角、時空流轉,願力度盡有情。

我不怕,在彌陀深深願心裡,你我的手,遙向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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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came from 1882

“What am I in the eyes of most people? A nonentity or and oddity or a disagreeable person – someone who has and will have no position in society, in short a little lower than the lowest. …. Very well, assuming that everything is indeed like that, then through my work I’d like to show what there is in the heart of such an oddity, such a nobody.”  Vincent van Gogh, 1882

 

「Sorrow」(1882) by Vincent van Gogh

 

1882 年是何等飄搖的一年? 讓梵谷畫下了無以復名的 「Sorrow」,讓梵谷寫下這段刻印在世人心上的「宣言」,讓奧斯卡小姐走入現代。

「如果一個人的成功感動了你,那他所做出的犧牲會讓你心碎。」(“If the success of someone has touched you, the sacrifice he made will break your heart.”)

然而,讀過梵谷的書信,收藏梵谷的畫冊,我一點也不覺得他當時想要的是「成功」。 他卑微地祈求能夠賣出幾幅畫,是希望他的弟弟西奧的畫廊多點收入,以彌補他對弟弟多年來不求回報的愛。 他希望有三兩知音欣賞他的畫,只是期待分享他對藝術的熱情。 他不為自己。 他只是希望有個朋友,跟他說說話,聽聽他對藝術的愛與創意。 但是他畢生沒有知音。 唯一勉強稱得上知己的,或許是這位出現在「Sorrow」裡的女子 Sien (本名Clasina Maria Hoornik)。她是梵谷的人像畫作繆思,她的孩子也成為梵谷人像臨摹習作的對象,只是他們的知交僅維持兩年,她持續酗酒,離開了梵谷。

一個沒有說話對象的藝術家,安靜地畫著,安靜地壓抑著不安靜的念頭。  他把說不出的愛,壓抑住的念頭,全部轉述在畫布上,隱藏在濃烈的色彩裡。  他幾乎不參加藝術家們的聚會,他無法融入文人們的高談闊論。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喧鬧的酒館太擁擠,沒有容身之處,他只要畫畫。 油彩裡,他的熱情躍然。 原野上,他的身影默默。

印象派與表現主義崛起交錯的年代,藝術家輩出的年代,百家爭鳴的年代,多數喧囂仍然免不了人云亦云,過度標榜特立獨行仍然離不開趨炎附勢。 其他藝術家大放光芒絕對有其時代的意義,只是… 超越時代太遠、太深邃的創造者不在其中。

即使大家都說他瘋了,他知道他的畫是獨一無二的。  即使大家都說他神志不清,他知道他的色彩是上帝的恩賜。 他知道,即使是輕如鴻毛,放眼藝術史,放眼天下,只有他,有此磅礡膽量,創造出與眾不同的燦爛。 他以誠摯和不同凡響的天賦, 把他的心獻給了世界。

在藝術的國度裡,沒有不可能的事。 現在不可能,五十年之後就是永恆。 現在無知音,百年之後成為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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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清晨,天色似亮非亮,我推開庭園小門,看到這一幅雪景。

 

1208snow

 

真的下雪了。

那一夜,入冬以來最淒冷的夜晚,似乎連空氣都凍結了。 白天走在濕冷的街道,晦暗的天空,雨絲綿密,空氣凝結成的冰冷水氣,直到夜晚仍然濃得化不開。

入睡前,我穿著大衣和雨靴,帶著手電筒到園子裡轉一圈,跟每一棵樹、每一株花朵、以及菜園裡僅存的幾棵蔬菜說上好久的悄悄話。

「今晚很冷,對不起,把你們留在這裡。 你們要撐下去,等太陽出來就沒事了。 要努力撐到天亮…」。「園子交給你們了! 不論寒冬溽夏,都是循環的因,撐過去就會更堅強… 不要怕喔,加油,寶貝們 ~ 」。 黑暗中,我與每一棵植栽道晚安,天空降下的雨絲,靜悄悄地凝結成一片片小雪花,旋轉,墜落,紛紛。 地面濕潤,小雪花依著葉緣,隨即幻化。 我張開雙臂,望向迷濛的天空,與園子裡的花草樹木共舞,與天地輕輕擁抱。

一宿雨寒,冬風颯颯,雪花著陸後接觸冷冽地氣,不再融化,靜靜地畫出屬於園子的第一幅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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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是渾然天成的藝術家,屬於南方的雪景,太厚重了則浮誇矯飾,太輕微了又顯得誠意不足。 這麼絲絲雪白,不增不減,恰到好處。 美,有了心,有了滿足,適意,就夠了。 時間靜止,沒有過去未來,純淨的瞭知,就夠了。

「會遇悅意之境時,應觀猶如夏時虹;雖現美妙然無實,捨貪著是佛子行。」(無箸賢菩薩「佛子行三十七頌」,第23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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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點

南方的深秋,帶著濃濃的水氣與相異於北方雪國的溫暖,園子裡的茄子結實纍纍。 深紫的潤澤,在陽光下閃耀著人間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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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今晚氣溫將降到零度冰點…

原來深秋已經結束,時序已堂而皇之地進入冬天。 我在細雨中趕著將茄子收成,免得凍壞。 一轉身瞥見叢叢綠影之下的四季豆和番茄,雖然番茄還是未成熟的鮮綠,為了避免它們一夜之間變成冷凍番茄,剪刀手奧斯卡小姐全都將它們收進蔬菜簍子裡。 收成了最後一批的蔬果,我環顧小菜園,今年的燦爛豐收已經走進寒冬。 準備休耕了… 只除了屬於冬天的高麗菜和羽衣甘藍伸長了雙手,迎向天空。

小菜園今年很爭氣,自從春天灑下蔬果的種子之後,一株株的秋葵、番茄、四季豆、九層塔、紫蘇、茄子、花椰菜、迷你甜菜根爭先恐後地開花結果,當然不能忘了一整年隨地流竄的絲瓜、地瓜葉,和無中生有的胡蘿蔔。 細細數來,今年成功的實驗讓我這冒牌農夫學到好多經驗,對這個園子的恩澤深深地感激。

玫瑰已移入洗衣間裡避寒,期待著清晨的陽光初照,氣溫回升之後回到園子,與扶桑小草相問候。 山胡桃樹也進入冬眠,伴著鄰近的樟樹,抖落枝幹上所有的葉片。 細雨紛飛中,枯黃潮濕的葉子撒落一地。 若雨勢持續,難不成初雪且在夜深人靜之時悄悄墜落?

讀著四季,看著花開花落,我在心中默念著:「捨惡境故漸減惑,無懶散故善自增;心澄於法起正見,依靜處為佛子行。」 (無著賢菩薩「佛子行三十七頌」第三偈)

靜夜裡,無聲,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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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食人間煙火故事集:十九世紀大結局

這一類型的對話出現過很多次…

地點;市區某處人行道

人物:奧斯卡小姐,以及某個等著過馬路的人

盯著紅綠燈,等著穿越馬路的紅男綠女總是百無聊賴,對話於焉產生。

「欸,過馬路嗎? 可以知道妳的名字嗎?」

我? 奧斯卡小姐。 當然過馬路,不然跳火圈嗎?

「妳好, 奧斯卡小姐。 我是 xx oo 。」

然後就有一句沒一搭的閒聊。 我只是禮貌地聆聽著,希望過了馬路之後就橋歸橋、路歸路,我實在不是個聊天好對象。 但是當綠燈蠢蠢欲動之時, xx oo 不甘心地跟我要電話號碼。

「聊得很開心,奧斯卡小姐,可以有妳的手機號碼嗎? 有空繼續聊。」

沒有。 謝謝 (有緣下次十字路口再相遇吧)。

「什麼沒有,要個手機而已,拿出來,我把我的號碼給妳。」

我沒有手機。 我不用手機。 我連講兩次,希望他聽得懂這句話的涵義。

「沒有手機? 開玩笑吧。 」 眼見綠燈快要開始了,他急得揮舞著他的手機。

我一動也不動。 耐著性子,很誠懇地看著他的眼睛,我真的沒有手機…

「妳這個騙子,」他不但生氣,而且開始大聲吼叫,「把妳該死的手機拿出來!」

對不起,真的沒有。 我一邊說一邊快步過馬路。 我知道沒有人相信我…,但是不管有沒有手機,我一定要過馬路,不然就要遲到了。 他在我身後不斷絮絮叨叨,不外乎是這個可惡的驕傲女生、大騙子…。

我活在十九世紀裡。 我這麼相信著。

我的身邊最先進的物品是電視和電腦。 我沒有用手機。

出門搭公車,有事找人有家用電話,我的生活沒有一絲毫不方便。 去到陌生之處,我預先把需要的資料和路線圖準備好,從來沒有誤過事或遲到,我覺得一切都很方便美好。 所以手機這個概念之於我,是個多餘的累贅。

我身體裡藏著十九世紀 (或更早、更久以前) 的心,穿著二十世紀的外衣,在二十一世紀行走江湖。

出遠門的時候,機場、時刻表、目的地和住宿之處的聯繫確認無誤,我出發、到達、表演、結束,離開。 除非天候影響,我沒有耽誤過行程。 萬一發生緊急事故 (鮮少),機場處處可以借到電話,取得聯繫。 這一切多麼自由自在,何其美妙。 我的生活確實不需要過多的資源,也不在高速公路上奔馳, 何需手機?

當然生活上偶爾會有意外。 有意外的人生才好玩,不是嗎? 我曾經錯過市區公車,只好走一段路到另一條街轉乘,途中一位有禮貌的流浪漢陪著我走。 流浪漢很友善,擔心天色漸暗,夜歸的奧斯卡小姐可能需要聯繫家人。 一知道我沒有手機,馬上把他的手機拿出來借給我。 我看著他的手機,忍不住笑開了。 連流浪漢都有手機,奧斯卡小姐太落伍了!

去年年底,我和詩歌協會老太太去表演藝術中心開會。 門鈴壞了,我扯著嗓門呼叫夥伴們下樓來開門。 幽靜的街道上,綠樹迎風唱著吟吟小調,五彩小花搖曳生姿,大牆上的塗鴉生動栩栩,好一幅恬靜景象,多麼氣質高雅,而我的倚門嘶吼顯得夜半驚魂似的嚇人。 斯文優雅的詩歌老太太嚇白了臉,一臉驚慌,「妳在做什麼? 為什麼大叫?」

電鈴壞了,叫人下樓開門啊。 不要怕,這道門常常壞掉,我叫個幾聲就有人來開門了。 我扯開嗓門,準備第二輪放聲大叫。 老太太忙不更迭的拿出她的手機,直接打電話叫人下樓,成功阻擋了奧斯卡小姐的鬼吼噪音。

那次尖叫驚魂之後,老太太要求我收下她十幾年前不用的舊式手機 (折疊式的那種),我抵死不從。 老太太好說歹說,最後幾乎是央求的語氣:「求妳收著這個老手機,妳不需要使用它,只是備而不用,妳要出遠門 (去噶千寺),山上人煙稀少,萬一迷路,至少有個電話可以用。」

老太太央求的眼神無辜慈愛,隱隱帶著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堅決,我怎能讓一位長輩不停地哀求呢? 於是,我收下了那個手機。 然後,我去了噶千寺。 可想而知,就像其他的旅程一樣,我沒有需要使用手機的理由,所以它全程關機。 不僅當時全程關機,至今這個手機很少清醒過,幾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呈現關機狀態,連手機號碼我都搞不清楚。 四處環顧,我已經忘了它身在何處…

不食人間煙火的人生,偶有凡人的幽微,但是我願意誠實面對,我很高興。

安靜的生活裡,有花、有樹、有音樂、有書、有佛,我很高興。

修行道上,知足、有法源、有心、有愛,我很高興。

這回,高興至此,不用辭職了。

具足,不怕,我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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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食人間煙火故事集:奔跑的紅蘿蔔

幾個月前的炎夏之際,我在整理菜園的時候挖出這個紅蘿蔔。 我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園子裡有這條紅蘿蔔,我沒有種紅蘿蔔啊。 雖然我試著為滿地爬的絲瓜找出合理的出生狀態,但是對於這個紅蘿蔔,我只能不負責任地用「無中生有」塘塞而過。 大自然的奧秘不是凡人奧斯卡小姐所能理解的。

這個紅蘿蔔不但無中生有,而且自由自在地在奔跑著。 它無拘無束,這片大地無限寬廣,視野無所限制,它以一顆赤誠開放的心,盡情奔跑。

我不開車。 所以我的生活步調在當今社會中顯得緩慢。 在不同的城鎮裡遊走,我大部分得仰賴大眾運輸,和兩條腿。

雖然沒有車,我也很少請朋友接送。 我選擇了不開車的生活,就不應該為此打擾到別人的行程。 搭乘公車並不困難,只要清楚行程表,一個人在車上看著街景百態,安寧清靜。

在這個城市裡不開車顯得匪夷所思。 不受限於時間緊迫的時候,我走路。 鄰近的商店、花草遍布的巷弄,都是我走路沉思的必經之處。 巷弄深處的沼澤地,水鳥與候鳥棲息,不知名的鷂鷹在平安祥和的天空裡遨遊。 巷弄外的鐵軌綿延,乘載著這片土地最原始的火車運輸,遙遙駛向北方,奔向湯姆歷險記的密西西比河域地區。 深夜裡傳來的火車汽笛聲,就像經過幾千光年而映現的微弱星光,久遠的記憶隱隱閃爍著,深深依依。

一條從天而降的紅蘿蔔,跑出了生命的延展性和強韌度,邁開大步,果決地往前走著自己的路。 台北的雨季,維也納的深夜,紐約的都市叢林,北加州的原野山丘,我走著。 行旅的途中,難免遇見光怪陸離之景,難免面對著心碎與悲傷,我經歷著、看著、讀著。 每一段風景,每一個因緣的流轉,就像這條紅蘿蔔,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是生命所能給予的最美的狀態。 正因瞭知生命不可能如自己所期待的完美無缺,紅蘿蔔毫不遲疑,繼續走下去,探索內心更深的清明與寧靜。

「即使是痛苦的狀態也是如此嗎? 我必須接受痛苦嗎?」 曾經有人這麼問我。

每個人都承受過痛苦。 只要是有情,就無法避免痛苦。 如果對痛苦沒有刻骨銘心的感覺,如何承受修行過程中的種種艱苦? 如何真正發起了生死的心? 生命中的快樂和悲傷,就像緣入大河的支流,在生命的長河裡,許許多多的支流與水滴,最後合而為一體,流向無際的大海。

然而,人生就像玩紙牌,我們似乎一直接收著別人發的牌, 也一直在發牌給別人,收牌發牌成習慣,忘了可以蓋牌不玩,離開牌桌。 因此,我和紅蘿蔔手牽手,就算沒有車,我們有腿,可以走很久。 就算經歷艱難的試煉,我們有心,無私的愛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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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食人間煙火故事集: 有人這樣辭職的嗎?

學期之初,我推掉了五堂課。 我很知道生活艱辛,從旅歐開始,一直打工到旅美,從來沒有偷懶不工作。 所以我更知道,過度的工作會腐蝕一個人的心靈,滋長靈魂上的惰性。 少了五堂課,我可以更專心教導用功學習的學生,專注於音樂本身,照顧自己的心靈,認真過生活。

至於在作曲家協會的行政工作…

有個表演行程,去年秋天就開始規劃了,今年年初底定。 所有行程,都由奧斯卡小姐本人,與某大學教授親自溝通,再與總監大人確定行程規劃。 一切的一切,卻在秋老虎發威的那一天,急速喊停。 原因是受邀的表演者因故無法參與。

表演藝術界常常發生取消演出的事件,這不是驚天動地的大新聞,也不是會出人命的大事,只是這件事讓我對行政工作睡意盎然。 接著面對經費申請和年度表演預算等等事項,我深覺我實在不是個做藝術行政的料。

當初接任此作曲家協會的行政官,是為總監大人兩肋插刀,助他圓夢。 這幾年來我們幫助了許多作曲家演出作品,也做了藝術教育和文化交流。 如今他的夢想已圓,奧斯卡小姐在行政與創作表演之間兩頭燒 (還得教學)… 。

那個神奇的下午,我在園子裡跟鄰居小狗一起唱歌給絲瓜聽,唱得蕩氣迴腸,欲罷不能,忽然覺得這樣清閒歡唱的日子實在太好了! 於是,我回到書桌寫了封文情並茂的好信給總監和副總監兩大人,先是為被取消的那個表演行程感到萬分抱歉,表達願意負責之意,末了煩請大人們允許我休息放長假 (引咎辭職之意) 。 寄出信之後,我好高興,穿上雨鞋,到圍牆旁約鄰居的小狗出來,繼續為絲瓜唱著無限希望美好之歌。

副總監首先回信,非常簡短:「不是妳的錯。沒關係。」

總監大人的回覆更簡短: 他根本沒有回應。

平時我和總監大人的對話頻繁,那一陣子碰巧是他正準備參加七百英里之外的某藝術村的駐村課程,我們沒有時間多說話。 我也沒追蹤下文。 我自己幻想,兩人都沒有對「我要休息放長假」這句話有所回應,應該就是不慰留之意。 真是正中下懷,奧斯卡小姐手舞足蹈,開心極了!

於是,總監大人遠行,副總監沒事做,學期當中正是協會淡季。 我自以為我也沒事做,翹腳唱歌喝下午茶。

然而,喝茶喝多了總是會出事的。 六天之後,我接到總監大人的電話。

「妳為什麼跟 xxx 說以後演出行程找我執行?」他劈頭就是一刀,雖然語氣溫和… 「我不介意幫忙,但是我人在外面,不方便,妳不能幫忙一下嗎?。」

啊,我不是辭職了嗎? 你們都沒有異議啊。

「什麼辭職?什麼辭職?妳一個星期不跟我說話就是辭職?」

於是我只好從頭解釋起,從那封信開始,到他沒有回應這封信,也沒人對最後那一個句子有意見…

「放長假就是辭職? 誰看的懂? 有人這樣辭職的嗎? 妳可以寫一些正常人看得懂的嗎? 為什麼不直接跟我說?」 這番連珠炮,火力猛烈。

每次我打電話你都說你很忙有事以後再說就給我掛掉了啊。 一直拖到你出城去你都在掛我電話說等你有空再說啊。 還有,不然你教我該怎麼辭職?

他忽然沉默。 電話那一頭完全沒有聲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好幾秒鐘流逝,詭異得讓我以為他又掛我電話或是昏倒了。

「妳不在我要找誰幫我?」,他很慢很慢,卻一口氣連續不斷地說,「我現在人在七百多英哩之外,妳趁我不在的時候說要辭職,我連衝回來留妳都來不及… 」 電話線那一頭又是一陣沉默。 接著傳來一聲巨響,好像有人把低音大鼓還是邦加鼓失手推倒在地上了。 一段嘈雜的人聲 (以及…笑聲,我沒有聽錯!) 之後,隱隱又有搬東西的唏簌聲。

「喂,」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精氣神,「我現在要彩排了,沒時間說,妳不要亂做決定,等我回來再好好談。」 連再見都沒說,又掛我電話!

半個月後,總監大人開了十二個小時的車程,風塵僕僕地回來。 還沒來得及放下樂器和行李,就衝到小屋來與我深談三個小時。 從音樂節的課程聊到我們協會需要轉型的看法,從實驗性音響作品談到圖像記譜法的經驗分享,從我們同在一起做音樂到成為心靈修行夥伴的革命情感… 。

我就知道,沒人把那封信當回事。

我就知道,哪有這種天天約小狗唱歌的好日子過。

我就知道,跟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一起工作不會有好下場。

穿上雨鞋,走到園子裡,這回瞅著雨後盛開的玫瑰,小狗已經在圍牆外等著。

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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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食人間煙火故事集:流竄的絲瓜

當初在樹上隨風飄揚的老絲瓜大概掉了不少種子吧。 今年菜園的絲瓜苗總在奇異的角落,選個良辰吉日,莫名其妙地自己蹦出來。

它們嬉鬧著到處亂竄亂長,我明明搭了一個新瓜棚,卻成天在地上挖著絲瓜苗,移植著這些頑皮的小絲瓜,疲於奔命。 炎夏之際,鑒於原本白白的奧斯卡小姐已經曬成了健美小姐,只好放棄在園子各地挖絲瓜。

讓它們隨地亂長吧。 長出了爬藤,沿著草地蔓延,我行我素,如何勸阻都枉然。 明明不是冬瓜,卻在整片地上爬滿了絲瓜藤,爬到了籬笆上,爬上圍牆,整個夏天滿地滿牆的絲瓜藤和絲瓜花,光開花不結果,鬧得我不知如何是好。

種了三年絲瓜,我終於懂它了 – 它的身世 (品種) 是秋瓜! 難怪無論如何追著陽光挪地移植,我永遠無法像其他「瓜農」一樣享受夏天的收成。 無視我的殷殷期盼,它們打定主意只在秋天燦爛結果。 於是,當夏天在一場災難式的大風雨中轟轟烈烈地告別,秋天緩緩來遲,絲瓜迫不急待、一根接著一根、一夕之間結實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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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自己的世界。 絲瓜、茄子、小番茄。

我以為這種生活是正常的,直到最近才知道,原來所謂的「不食人間煙火」,在別人的眼中是奇怪的。 就像園子裡的絲瓜,自顧自地長大,想爬牆就爬牆,想爬樹就爬樹 (會被奧斯卡小姐拉下來),不想長大的時候就自動停止生長,不太在意圍牆外的紛擾。

小絲瓜們柔軟的細葉宛若吉他的琤瑽,細細綿綿。 鮮黃的花朵如同瀟灑的薩克斯風,豪情萬丈地唱著屬於銅管的燦爛。 一片歡喜地填滿圍牆上的五線譜,待秋日柔光初現,大大小小的絲瓜同時張開大嘴,此起彼落,隨著枝葉花朵齊聲歡唱,為金黃閃爍的秋天帶來淘氣笑語。

屬於這個園子的小故事,屬於喝空氣就會飽的奧斯卡小姐。 讀懂了這個園子的詩句,圍牆外的世界,再也沒有吸引力。

我在窗前靜靜寫著絲瓜的故事,我很高興。

絲瓜和人生如此貼近,人無絲瓜不成詩,絲瓜無牆能可否?

我在秋天吃絲瓜餐,我很高興。

人在太高興的情境裡,就想要辭職。

想到辭職後吃更多絲瓜,無限嚮往 (最好年年都種得出來!)。 想到辭職後遠離塵垢,世間浮華干我何事,心中無比欣喜,忍不住跑出去對著絲瓜唱歌,鄰居的小狗隔著圍牆也跟著唱了起來。

我真的跑去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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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食人間煙火故事集:法中情番外篇

厚重的鴻門終於打開,律師出來問我,法官要休息 (很累嗎?) ,是否可以等到下午再開庭。 法官休息關我何事,我是個鋼琴老師,到底要我來做什麼? 我心一橫,表明了要問話就現在問,否則我要走了 (沒車? 不怕,吃了秤砣鐵了心,叫計程車!) ,我沒意願跟他們瞎耗。

律師法官很忙很重要,鋼琴老師也很重要。 我們要教學.要表演、要把學生教得正直快樂,不做虧心事,要把藝術生活帶給社會大眾,真正是一群做苦力,既吃力又不討好的辛勤者。 我們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你們不需要了解,但是也不要耽誤我們的正事。 我在三十分鐘之內一定要離開,請現在、立刻、馬上問話,問完了話讓我走。

於是,我走進法庭。 法警打開圍攔,引我走到法官身邊的證人席,打開證人席的圍欄,讓我坐進去。 證人席就是一個有舒適美觀的大椅子的小籠子,我覺得證人是被囚禁著問話,不管對方問什麼,都要回答,而且不能過度回答。 整個司法制度似乎就是人格強迫症的公開合理化。

書記官核對了我的名字, 法官問了我的名字和職業。 「喔~ 音樂家!」法官興味濃厚地微笑著,「妳在這裡做什麼呢?」

我仰著四十五度角,斜眼瞪著法官:「不是你叫我來的嗎?」(初生之犢不畏虎,沒有社會化的奧斯卡小姐誰都不怕,但是律師應該怕了…)

律師馬上接口,「奧斯卡小姐是我們當事人的鋼琴老師… 是我叫她來的。」

問話開始。 兩位當事人,我們姑且稱他們「當A」和「當B」。 兩位律師,法院不是講求創意的地方,且讓我們暱稱他們「律A 」和「律B」。

A 方先行問話。

律A:奧斯卡老師,請問妳和我的 「當A 」是什麼關係?

奧斯卡小姐:他的小孩的鋼琴老師。

律A: 小孩學多久的鋼琴了?

奧斯卡小姐:五~六年。

律A:所以妳跟他們家庭很熟悉囉?

奧斯卡小姐:不熟。 我跟小孩很熟。 (廢話連篇,我教的是小孩,不是一家人。)

律 A 一聽我說跟他們家庭不太熟,似乎就急了性子。

律 A:妳教了小孩五~六年,都跟哪一位當事人聯繫?

奧斯卡小姐:當A 。

律 A:這幾年妳有見過當B 嗎?

奧斯卡小姐:有。

律 A:妳覺得當A 是個好家長嗎?

奧斯卡小姐:是。 (這是什麼怪問題? 我能說什麼? 家長在老師面前當然都是好家長啊~ 有人會在老師面前虐童嗎?)

律 A:小孩鋼琴彈得好嗎? 妳對他的進度滿意嗎?

奧斯卡小姐:好。 還可以。 (什麼跟什麼? 小孩的鋼琴進度跟此案有關嗎? 難不成小孩學得好就把小孩判給我?)

律 A:當A 帶小孩去上課的時候,有對小孩的學習很關心嗎?

奧斯卡小姐:有。 (然後我舉了些例子… 等等)

律A: 小孩現在在彈什麼 (曲子)?

奧斯卡小姐:小奏鳴曲… (這對案情很重要嗎?)

律A:這是什麼?

奧斯卡小姐:就是小奏鳴曲啊。 你真的想知道什麼是小奏鳴曲嗎? (我可以開一堂課專攻小奏鳴曲的曲式、轉調規則、動機發展、歷史沿革,還有當代最有名的作曲家…,你真的想聽嗎,你敢說你要聽,我就敢講!)

律 A 就這麼反反覆覆問著雷同的問題,不外乎是做老師的對小孩滿不滿意,對當A 的溝通滿不滿意。   換了好幾次不同的問法,問得我很想提醒他,「先生,這個問題你剛才問過了。 換個倒裝句不會改變問題本身,你若是沒招了就不要再問了。」

輪到律B 的問話,律B 看起來老成巨滑,原本以為可以聽到幾句有建設性的問題,不料竟也鬼打牆般毫無創意。

律 B:妳確定六年前是當A 跟妳聯繫註冊上課? 沒有記錯?

奧斯卡小姐:是。 沒有記錯。

律 B:那如果不是呢?

奧斯卡小姐:明明就是。 (不要逼我斜眼不耐煩~)

律 B:那如果是當A 和當B 共同跟妳聯繫的呢?

奧斯卡小姐:我是鋼琴老師,不是大提琴老師。 他們倆一起聯絡、一起帶小孩去上課的是大提琴課。 (是你弄錯了吧? 至於我怎麼知道有關大提琴課的事,當然是幾年前小孩興沖沖地跟我分享大提琴課的初體驗。 我記性好,聽過就不會忘。)

律 B:喔~ 非常抱歉。 那麼,請問妳見到當B的時候開心嗎?

奧斯卡小姐:開心啊… (我開始覺得是不是我的理解力有問題。 我見到家長開不開心很重要嗎? 我需要不開心嗎?)

律 B:所以,如果是由當B 帶小孩去上課,妳也不會有意見? 高興地上課?

奧斯卡小姐:沒有意見。 很高興。

律 B:所以妳不會排斥或討厭當 B?

奧斯卡小姐:不會…

我的聲音漸漸無力。 不但無力,心裡隱隱覺得悲哀,覺得自己的智商沒有受到尊重。 你到底問這個什麼問題?! 我能對誰帶小孩來上課有意見嗎? 阿公阿罵或鄰居帶來的我就不教嗎? 你們律師接案件有看阿公阿罵叔叔伯伯、路人甲乙嗎? 我是老師! 有人沒事討厭家長就不教小孩當娛樂的嗎? 還有,你們要我當庭說討厭當A 、當B,不就是害我日後被追殺嗎? 你們好黑的心啊!

律 B:當A 和 當 B 哪一位帶小孩去上課會遲到?

奧斯卡小姐:都有遲到過。

我開始有欲哭無淚的悲情了…。 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天底下有人一輩子從來沒有遲到過? 別說別人,兩位大律師,你們兩個早上開庭前通通遲到十五分鐘,說什麼路上塞車… ,那你們是不是都不合格? 再說,上課遲到跟爭取監護權有很密切的關係嗎?

我的表情木然,滿心的想要速速離開這個不知所云的是非之地。

這跟電影上拍的律師片簡直天差地遠啊。

兩位律師沒戲唱了,法官說我可以走了。 我逃之夭夭。

法院外,藍天白雲,芳草鮮美,五顏六色的小花隨風搖曳。 世界萬物何其美好,唯恐天下不亂之戲碼就此打住… 吧…

我回到小屋,教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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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食人間煙火故事集:大審判

秋雨來襲,氣溫驟降,空氣中瀰漫著沉重的水氣,潮濕的天空顯得秋不高氣不爽。 趁著雨勢暫歇,我到鄰近小店買了個 12 吋的 pizza 當晚餐。 走在濕潤的路上,街上的車流寂寥,我不禁想起這個多事之秋,許多光怪陸離的奇人異事,看在遠離塵囂的奧斯卡小姐眼裡,可說是大開眼界,嘆為觀止。

先從生平頭一遭上法庭作證說起吧。

我的學生的父母鬧離婚,從上學期開始,連續劇般的劇情峰迴路轉,勾心鬥角,一路吵吵鬧鬧到光輝的十月。 期間各式各樣的劇情更迭不休,一哭二鬧三打人,報警上醫院樣樣都來。

但! 這到底跟鋼琴老師有何關聯呢? 鋼琴老師奧斯卡小姐我,就在月初接到某方律師的電話通知,徵詢出庭為某方作證,幫忙爭取小孩的監護權。 我一點也不願意介入人家的家庭事件,但是事關小孩的教養和未來,我只好勉為其難考慮一番。 我先是告知律師,我沒有車,交通上不方便,法庭很遠,找不到任何一班公車可以把我運送到法庭。 沒想到律師竟然說,那就請某方家長開車把我載過去。 這下子我可是滿頭霧水,這樣可以嗎? 律師表示只要我們在車上不討論案情就可以了。 這完全是自由心證嘛。 這個國家果然很自由。

一大早我起床等著某方家長來接我去法庭。 我不知道是否有種規定,去法庭必須盛裝,否則法官會不高興? 想了一想,印象中電影裡上法庭作證的證人,似乎並沒有盛裝打扮。 反正我也記不清楚,乾脆不傷腦筋,照常奧斯卡式的襯衫牛仔褲。 上了某方家長的車,赫然發現還有另兩位證人在車上… 啊~ 就這麼一車子的證人一起上路,高段數的自由心證,這個國家真的很自由。

法庭好遠,我們在車上言不及義地有一句沒一句閒聊,大家都很有技巧地不觸及案情。 路上交通順暢,往郊區駛去,出了城之後的近郊大地遼闊,路邊的牧場已有秋天的氣息,一捲一捲的乾草坐落,好美。 若不是前去的目的地是… ,還真有點心曠神怡。 四十分鐘的車程到達法庭,下車,通過安全檢查,進入法院。

法院好大好漂亮 (咦~),但是奧斯卡小姐沒有被美觀的外表所迷惑,光閃閃的明亮下,磁場極差,這是個天天都有人進來吵架耍狠的地點,低迷肅殺的能量一下子就把我撞得頭疼了起來。

找到接審這個離婚案件的法庭,走進定睛一看,一排排的木頭長椅和舒適的椅墊,擦拭得發亮的木頭圍欄,阻隔了「觀眾席」(對不起~ 不知道怎麼形容) 和法官律師的席位。 整個「場景布置」跟電影上一模一樣。 此時我看著其他證人的穿著,險些昏厥過去。 人家確實穿著正式,男西裝女洋裝,只有奧斯卡老師我一席便裝牛仔褲,像是去野餐似的,而且還穿著一看就知道會跑得很快的球鞋!

法官昇座,大眾起立,證人宣誓,兩造律師和當事人準備就緒。 這時候,法官要求所有證人迴避,把我們全都趕了出去,要我們在外面等候傳訊。 唯一的要求是,在外等待期間,證人之間切勿討論案情。

在外候傳的時候,我無可奈何地坐著,心想,裡面應該吵得很威猛吧… 。 這個時候,證人們大概都很無聊,上廁所的上廁所,散步參觀的散步參觀,看手機的看手機。 我看著手錶,心想要如何開溜,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這時候,對方的證人竟然一屁股坐在我身旁,挨著我,要跟*我*聊*天! 這不太好吧… 他是對方的證人ㄟ,這樣方便嗎… 。 竟然還跟我要電話,說他要學琴! 那一剎那的心情百味雜陳,仿佛我在一個不存在於這個世界運作的某個奇異的空間維次,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如此錯綜複雜,兩造敵對的當事者在法庭裡吵的不可開交,而這個對方的證人,竟想著要學鋼琴? 跟「敵方」的證人學鋼琴?!

等了兩個小時,一本金剛經已經翻來覆去念了好多部了。 「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者, 即非菩薩」,「不可以身相見如來,何以故,如來說身相,即非身相」,「凡所有向,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須菩提,實無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秒三菩提」,「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我還是很想開溜。

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from 日本某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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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馳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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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rn To Run》,有著「工人皇帝」之稱的美國搖滾歌手Bruce Springsteen 於1975 發行的專輯。 這是他的生涯裡第三張唱片,也是讓他得以成為「工人皇帝」,地位屹立不搖四十餘年的重要專輯。 很難想像這張專輯的出現,是受到簽約的哥倫比亞唱片公司 (Columbia Records) 最後通牒:這張唱片若是銷售不佳,從此不再續約。 之前兩張專輯雖然引起大眾及樂評的矚目,走紅程度僅限於紐澤西州 (他是不折不扣的澤西之子啊~),版圖尚未拓展至全美各州,想當然爾引發了唱片公司高層的不耐煩。 錄音當時,唱片公司連個設備完善的錄音室都不給,要求他自己搞定。 他只好運用樂團人際關係的資源,借用冷門時段的錄音室,一張專輯在兩個不同的錄音室裡完成。 不料這張原本舅舅不疼、姥姥不愛的《Born To Run》竟一躍成為Bruce Springsteen 堂而皇之進駐搖滾樂界的玻璃鞋。

四十一年之後,他自己親手寫下、出版了生涯回憶錄。《Born To Run》這首生命中最重要的作品,理所當然地化身為回憶錄的標題。

《Born To Run》,他的一生,美國東岸 (紐澤西州為主) 六十年的歷史,以及他以生命寫下的最經典作品。

我喜歡的人、事很單一,翻箱倒櫃也不過那麼幾個人、幾件事。 喜歡一個人很不容易,真正深入了解一個人要花上好幾年的功夫,變心很麻煩,人生苦短,為了節省不必要的浪費,遇到一個真性情的人,愛下去就是了。

一個人 67 年的人生 (現在68年了),豈是三言兩語道盡。 一本厚達510頁的書寫,細細咀嚼下來,甘苦悲欣,我讀了大半年,在他的生日(9 月 23日) 當天讀完。

當一個人說了四十年的故事,每一個故事安慰著市井小民的心,即使造成權貴 (NYPD紐約市立警局總部) 的誤會而予以施壓*,也要溫柔無懼地把故事說完,你知道你可以相信他的誠懇。 當一個人光芒萬丈,受人景仰足以左右公共媒介,卻永遠過著低調的生活,當個樸實的紐澤西之子,你知道這不是個擁兵自重的浮誇子。 當一個人在國家遭受災禍之時,行經路間接送孩子上學,卻遇見路人對他大喊「我們需要你」**,你知道這絕非一個尋常搖滾歌手所能承擔的深厚期許。 他很低調,但是入世; 他以他的音樂和天生的表演(領導)能量,帶領他的樂迷走過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時每一刻、有血有肉的人生。

E Street Band 是他出道之時的創始樂團,除了90年代短暫分道揚鑣之外,這個樂團跟著他直到現在。 樂團裡的核心成員,每一位都是青春年少一起成長的夥伴。 我讀著樂團的創立與變遷史,以及每位團員與他的淵源故事,心裏總有個奇異的感覺。 這份奇異來自一絲絲陌生的認知,回顧我自己的人際關係,我不曾有過共同成長分享的囝仔伴兼長期工作夥伴。 他們之間長達將近五十年的革命情誼,歷經種種人生劇碼和音樂理念的考驗,實是智慧的結晶。 反思之下,我的生命裡不曾出現長期相伴的工作夥伴是必然的,因為我直來直往,對公領域漠不關心,缺乏交流溝通的本事。

我從小聽他的歌,讀坊間出版的傳記,對他的一切雖不到瞭若指掌的精細,但也如鄰人般熟悉親切。 我讀著他親口娓娓道來的生命歷程,一段一段的內心獨白雖然艱辛漫長,總是會瞥見和煦的艷陽;一個場景接著另一齣戲碼,真誠至極地呈現著他的原貌。 他形容自己雖是個歌手,卻沒有美貌與美聲,只是生在對的時代,不間歇地寫下市井小民的生活,為他們傳達芸芸眾生的百態。 看似平凡的人生,卻處處尋嗅出自我淬鍊的省思:充滿憧憬的青春駐唱歲月,如夏日朝陽般的巡迴旅程,經歷過失意的婚姻,大半輩子在處理與父親的情緒糾結,在人際關係裡的失望與不安全感中重建對生命的信心,面對失去摯愛 (家人和樂團夥伴)後的憂鬱病症侵擾 …。 我們最終要面對的,只有自己,不是樂迷,也不是社會大眾的期待。 我們要時時檢測的,也是自己,脆弱、虛假、自戀、誠真、良善 …。 最後,我們學會了「You don’t tell people what to do. You show them. And let them make their decision」 (– Bruce Springsteen) 。 然後,我們會開始傾聽,了解別人,體諒別人和接受別人。

他以赤誠之心,寫下了他心中所思維的一切,像是對老朋友細細道出了他最真實的生命軌跡。 年少的時候,我處處想要學他,要像他一樣強悍無懼,要像他一樣無拘無束,要像他一樣燦爛如火。 成長之後,我才慢慢懂得,他的生命是無止盡的奔馳,在紐澤西的公路上,在南加州的山區道路蜿蜒中,在他自己心中那一方他之所以成為「Bruce Springsteen」 的遼闊裡。 他從未停止奔馳。

(註):

*1999年,非裔移民 Amaduo Diallo在四位紐約市警局便衣警員的誤認之下,被開了41槍射殺。 這四位警員隨後被處以二級謀殺罪。 同年,Bruce Springsteen 以這個社會案件為題,寫下了〈American Skin (41 Shots)〉,並在 2000年六月亞特蘭大的演唱會中首演這首歌。 同年在紐約麥迪遜花園廣場再度演出。 這兩次演出造成許多爭議,警界 (尤其紐約) 覺得 Bruce Springsteen 打擊警察士氣,故意挑釁警察權威,甚至音樂會現場的警力拒絕維持保護現場安全。 Bruce Springsteen 在書中敘述,在亞特蘭大和紐約唱這首新歌的時候,場中也有些樂迷對他很不滿,試圖擾亂阻止他唱下去,這都是他的演唱生涯中前所未見的挑戰。

** 2001 年紐約發生的 911 攻擊事件,當時 Bruce Springsteen 正在距離紐約不遠的紐澤西家中,為孩子準備上學和生活物品。 幾天後他在接送孩子的途中,有人在路上認出他,特意搖下車窗對他大喊:「Bruce, we need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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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炎夏之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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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在風災中番茄幾乎全軍覆沒,但是今年的菜園栽種最有成就感的卻是番茄!

打從開始種植以來,番茄似乎是我的罩門 (之一),幾年下來,成功機率只有百分之五。 偶有一株結個三五顆小果,結完那幾顆不夠塞牙縫的小果之後,就很帥氣的壽終正寢。

今年我把菜園乾坤大挪移,遷居院子西側,汲取更多日照,排水也比較流暢。 幾個月的施肥、增土、悉心照料,番茄們不負眾望,在陽光無私的照耀下快樂地長大,開滿了細黃小花,每朵花都慷慨地結成大大小小的番茄。

炎炎夏日,天天都有新鮮番茄可吃,這是何等美好的人生啊~

番茄是隨處可見的蔬果,超市裡滿坑滿谷的番茄,隨手可得。 我們也覺得番茄的取得是如此不經意,殊不知這些番茄對我的人生起了莫大的安慰和鼓勵。

之前種植番茄失敗,原因是日照不足、土壤過於鬆軟貧脊、以及我對它的「生活起居」的照料 (常常一忙就忘了澆水) 不夠用心所致。 找出問題癥結,勇於面對,不偷懶、勤照顧,常修剪亂竄的枝條 (習氣),終於有了收穫。

彌足珍貴的經驗,帶來一段美好的豐收。

期待明年捲土重來的番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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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的意外

風災過後,我在夏末的涼爽清晨開始整理菜園。 原本一片繁榮似錦的番茄園幾乎全被水泡壞了。 番茄果然怕水! 所幸仍有兩株倖存,稍事修剪之後,仍然採收了不少天災過後的果子!

四季豆只剩一株存活。

苦瓜在水中一命嗚呼。

甜菜仍有一株欣欣向榮。

甜椒、青椒、辣椒還活著。

地瓜葉仍然長得到處都是。

花椰菜瘦津津的,仍在搶救中。

秋葵東倒西歪,扶正後堅強地活下來了。

兩個小時的除草整理,樹梢的陽光灑落,我抬起頭仰望樹葉間的點點朝陽,竟然看到了… 翠綠修長的絲瓜! 它輕鬆如意地掛在籬笆和紫薇當中,隨風輕搖,惹得紫薇粉紅花瓣灑了一地繽紛。 它靜靜地掛在半空中,笑吟吟地瞅著在地面上弄得滿手泥土的冒牌村姑奧斯卡小姐,輕聲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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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絲瓜,如此鮮綠,此時此刻,猶如翠綠白菜的無價,藍天中帶來美麗的希望。

晚餐可以加菜啦~ 明天再爬上樹,細細尋尋是否有漏網之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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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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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我又去了一趟噶千寺。

千尋之旅並未在冬天的那一趟旅程畫下句點,而是真正開啟未來千年修行之路的起點。 遇見彌陀,遇見難信之法,我再也不要錯過千年師徒之義。 親臨座下,親聞法教,「My only hope is the holy Dharma」(噶千仁波切) ,這一生為法為眾生,投入彌陀本願海的力量。

Emptiness is the beginning of the universe.

心是宇宙的起源。 心是法的起源。 「若我們不認為心是真實的有,又因為心可以顯示萬法,亦不認為心是無。 所以,心不可以說無,亦不可以說是有,離開心之有無兩邊,就是空性。 這個空性,是心之本質,但卻同時具有了知此空性的明覺。」 (噶千仁波切)

一字一句耳提面命,都是宇宙間無止盡的愛與力量。 修行不是享受一帆風順的愉悅大道,唯有具備愛的能力和大慈悲的力量,以真實與勇氣,全然地接受此刻正在經歷的一切心碎、困難、與挑戰,讓愛、慈悲、空性相續不斷,才能得到解脫。 我看著仁波切慈祥的笑臉,聽著仁波切的教言,心中響起大迦葉尊者的諾言:「我若得遇明師,必記掛你還在紅塵漂泊。 我若得度,必來度你。」 這個約定,仁波切做到了。 現在,是我實踐承諾的時候。

那天清晨,我看見了噶千寺的日出。 我與一切有情的願諾,與仁波切的約定,從這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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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豆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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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溫盛夏,連松鼠都懶洋洋地鮮少露面,園子裡卻是彩蝶飛舞,宛如春天似的百花齊放。

之前種下的四季豆種子很捧場地發芽、抽枝、散葉,一點一露地慢慢長大。 雖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子遇見了土壤、水分、陽光,開花結果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但是一天清晨,我在初升的微弱陽光和可愛的露珠滋潤下,看見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的朵朵紫嫣,心中一團欣喜,足以擾亂一江春水向東流。

我始終沒弄清楚這是什麼品種的「四季豆」,為此特地跑到亞洲超市去實地觀察,這種色白細長的品種似乎是「白豆」。 總之,它們在園子裡適應良好,自給自足,別有洞天。

它的花朵是我見過的蔬菜中最獨特的。 淡紫的優雅,清新的香味,與綠葉相映成趣,花瓣飛揚宛若翩翩小紫蝶。 紫蝶飛往天際,帶來了纖細清脆的豆莢,一絲一絲垂掛葉下,唱著春雨般綿綿不盡的豐收。

我在園子裡看花、種菜、採收果實,四季的美麗隨手可得,人間的變化瞬間流轉,我學著瞭解植物所傳達的訊息,一草一木,蘊藏著虛空中最浩瀚的奧秘 。

簡單與空寂,是大自然的源頭,是宇宙萬象的緣起。 這一方簡單,並非選擇而來,我們只能自然地走向它。 人生中若有太多選擇題,就會擾亂了我們的自性。放下選擇,走一條寂靜平凡的小徑;捨棄追尋,一切如畫風景盡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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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黃奧斯卡

奧斯卡小姐是黃種人,這一點無庸置疑,長相騙不了人。 但是,有必要如此強調,拍成這種顏色嗎?!

去年九月的音樂會錄影,泛音歌唱家 Stuart Hinds 遲至今年才在網路上分享。 我一看到影片,只希望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這個影片不僅把原本低調的奧斯卡小姐詮釋成黃疸附身般憂鬱,還拉長為細瘦的影子版 (我長得一點也不高挑細長啊)。 這突如其來的幽黃,無語問蒼天。 初夏的蒼天透亮澄清,湛藍如寶石,如何與黃澄澄的奧斯卡小姐呼應吟唱?

雖說如此,仍無損於我對理查‧史特勞斯 (Richard Strauss) 所寫的這首歌曲的喜愛。 此是泛音歌唱家 Stuart Hinds 改編的版本,與仰慕的歌唱家Stuart Hinds 和大提琴家 Patrick Moore 合奏,榮幸之至。 歌詞動人,令人回味。 好歌,好詞,品嘗人生況味,不就是如此嗎?

Morgen                                                          

Und morgen wird die Sonne wieder scheinen und auf dem Wege,

den ich gehen werde, wird uns,

die Glücklichen sie wieder einen

inmitten dieser sonnenatmenden Erde…

und zu dem Strand, dem weiten, wogenblauen,

werden wir still und langsam niedersteigen,

stumm werden wir uns in die Augen schauen,

und auf uns sinkt des Glückes stummes Schweigen…

Tomorrow (English edition by John Bernhoff, 1925 Universal-Edition)

Tomorrow’s sun will rise in glory beaming,

And in the pathway that my foot shall wander,

We’ll meet, forget the earth, and lost in dreaming,

Let heav’n unite a love that earth no more shall sunder…

And towards that shore, its billows softly flowing,

Our hands entwined, our footsteps slowly wending,

Gaze in each other’s eyes in love’s soft splendour glowing,

Mute with tears of joy and bliss ne’er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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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在家…

除了工作和生活需要之外,我很少出門。 除了學生和一兩位需要見的朋友之外,我不但很少出門,連人都很少見。 無論獨處,或是偶爾需要與眾相處,我安然在自己的世界裡。

午間時分,我拾起書包,出門走往社區圖書館。 走出種滿韮蘭和海棠等各類小花的小苑,親切舒爽的陽光灑落鄰居們的庭院和門前步道。 我看到熟悉的大橡樹、木蘭、紫薇、黑莓桑葚欉、各式各樣紅黃粉紫的小花兒。 五分鐘之後,穿過了社區外的馬路,左轉。 這條小路人車稀少,是我很喜歡的一條路,綠意盈盈的安全島,憑添寧靜的氣息。 沿著這條安靜的道路,經過一條排水溝渠上的橋,橋上的圍欄剛剛上了銀色的新漆,陽光下閃著炫耀姿態的光亮,溝渠水量減少很多,一週前的大雨彷若從沒降臨過地不著痕跡。

繼續步行五分鐘,來到車水馬龍的大路口。 這條大馬路位於環市區公路的交流道外,因而無時無刻不車流川息。 十字路口完全美式風格,佇立著三個加油站,加油站旁想當然爾聳立著美式速食店漢堡王、炸雞店、便利超商等等。 穿越這條大馬路,走進另一個社區,周遭環境立即恢復寧靜,片刻之前的車聲鼎沸猶如一場夢。

我在所居住過的城市,都兼有學校的借書證和市立圖書館的借書證,從紐約皇后區到紐約市,從紐約到舊金山,從舊金山到柏克萊,累計起來,應該有五張借書證了。 移居南方大城數年,卻遲遲延至今年年初才下定決心辦借書證。 其實,從在加州的最後兩年起,我逐漸停止閱讀世間書籍。 約莫整整十年的時光,我只讀佛經。 這十年,開啟了我對生命根源的尋溯,法是一切。

直至兩年前發現了「Into the Wild」 (中譯:阿拉斯加之死),我重拾世間書籍,頓時有個體悟:時機成熟,長期「閉關」已結束,該是走入人間,實踐佛法,面對自己。

買書之後面臨的是書本的屯積。 人生幾何,藏書固是風雅,能捨乃是大破大立之大丈夫。 於是,我走進圖書館,取得借書證,生活也隨之起了微妙的變化:出門散步變得頻繁,因為走路,念佛次數也更頻繁。 讀經是生命重心,不間斷,以讀經之心在生命中實踐法,更充實。

一位流浪漢坐在路邊盯著我瞧,我微微一笑 。 公車站牌旁三個等車的人,也對我笑著,男人黝黑的臉上佈滿了汗水,身旁的女子穿著彩虹般五顏六色的洋裝,頭上綁了個大紅蝴蝶結,肩上斜揹著螢光粉紅裹螢光綠邊的皮包。 我被這誇張的顏色和裝扮逗得噗哧一笑,我一笑,男人也咧著大嘴笑得開心。

兩分鐘之後,我抄近路右轉進入一條靜謐安寧的巷道。 墨西哥裔的園丁勤快地整理著庭園,誠懇地種下一株一株的小花。 我看著人家的園子,井井有條,花草有序,連顏色都是精心講究的。 不像我毫無計畫,東一處、西一株地隨興亂種,把花圃變成調色盤般花團亂竄。 巷角的一戶,門前兩棵大樹下掛了兩個風鈴,一個高音嘹亮,另一個深沉低吟。 風起,樹語,鈴唱,我駐足片刻,傾聽。

約莫五分鐘的腳程過後,我走進樸實的社區圖書館,駁黃磚瓦下的低調,卻是此方居民的精神休憩之處。 歸還了蔣勳的《夢紅樓》,村上春樹的《有關跑步》(聽說村上春樹很有名,這是我第一次閱讀他的作品…) ,William Faulkner 的 《Light in August》,借出了Erik Larson 的《Isaac’s Storm》和 Jerome David Salinger的《The Catcher in the Rye》。 書香漫延在各個角落,經典名著的人生百態,歷史人物的悲歡交集,虛擬故事的思考悲憫,一座圖書館承載著一個城市的代代傳承。

奧地利詩人Peter Altenberg曾說:「Wenn der Altenberg nicht im Kaffeehaus ist, ist er am Weg dorthin. 」 (如果我不在家,就是在咖啡館;如果我不是在咖啡館,就是在前往咖啡館的路上。)    我常常在家,園子裡的世界夠寬廣,學法念佛的世界無邊際。 但是,如果我不在家,也不在表演舞台,我 … 在前往圖書館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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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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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的柔和晴朗, 在幾番雷雨的灌溉之後,以極其緩慢的姿態走進尾聲。

暮春時節,門口的韮蘭 (Rain Lilies)在雨後悄悄地開花了。 Rain Lilies,多麼好的名字,細雨之後的彩虹盡頭,先是靜靜地結成低調的小花苞,甜美地睡了一覺,朝陽初升之時,可愛的花朵在露珠的滋潤中展開雙臂,迎接晴朗的一天。

這春雨獨有的清秀佳人,總是讓清晨的逡巡多了許多驚嘆。 她的美麗唯有在春夏交接之際、斜風細雨過後才綻放,季節與雨水缺一不可。 雨後的陽光也同樣重要,少了適當的雨水、雨後的陽光不露臉,她便意興闌珊,花影全無。 去年春夏之際雨水不足,陰雲滯留,無緣一見韮蘭的風雅,徒留嘆息。

韮蘭盛開,只有一天的燦爛。 花謝後,種子在凋零的花苞中長成,等待成熟,便如蓮子般從蓮蓬嘻笑蹦跳開來,散落地母土壤裡,期待著下一季的春末光彩。

美麗,無實。

捨貪,隨緣。

無憂,無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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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花仙子

南方大城的春天,意外的涼爽,花仙子們開心地綻放。

雖然許多人覺得玫瑰俗艷,渾身是刺有如嬌貴大小姐,但是我看待玫瑰卻有不一樣的體會。 玫瑰的美麗得來不易,需要適當的照顧和培養,充足適度的陽光,充足適度的水分,排水良好的土壤。 一如行者的知見需要適度的保護與修鍊,充足適度的法教,充足適度的行持,有所為、有所不為的智慧,過與不及皆成就不了心性。 玫瑰渾身是刺,正是有所為、有所不為的表現。 為了成長茁壯,為了無私地為這個世界帶來美麗,適度地遠離塵勞,是對自己和他人負責任的態度。 一朵迎著清晨陽光綻放的玫瑰,是勇氣的象徵。

 

以前,我只是一頭熱地愛著玫瑰,卻亂種一通。 一下子把它種在黏性過多的土壤中,一下子讓它飽受西曬烈日的折磨,一下子澆太多水讓它撐得枯萎,一下子把它長期放在日照不足之處,渴望著豔陽的恩澤… 。 差一點讓它(們)在奧斯卡小姐的隨興而為之下嗚呼哀哉。

現在,懂得了如何愛玫瑰,把它們置放於適當之處,細心照顧。 救回來了。

還有其他可愛的小花,在春天和煦的陽光下,隨著微風曼妙起舞。

花仙子的笑容裡,我看到了萬事萬物的美與良善,聽見了大地無所不知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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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

2-18-2016 (1)

「不要走。」 我握著你的手。

「不是我要走,業力到了,我無法抗拒。 」你拉著我的手,不忍放開。

「告訴我你會在哪裡,我去找你。 」我靜靜地掉眼淚。

「我不知道… 但是你一定要找到我。 」你哭得很傷心。 「一定要找到我…」

「我怕你會忘了我,你會忘了我們曾經的修行,忘了我們誓約要一起修成解脫之道,忘了我的容顏,忘了我的歌聲,忘了一切。」

「但是我知道你不會忘,」你悲傷地看著我的眼睛,徒然地,試圖把我留在記憶裡。「你會記得,就好。」

我們緊握著彼此的手。 夜晚迎接著黎明,燦爛之光消隱於晚霞殘雲。 你漸漸衰弱崩壞。

我無能為力,親眼看著你下沉,輪迴之雲旋轉著,你緩慢地消失在紫藍色的雲彩裡。 我的手心記住了你的手心的溫度,舒涼溫暖,像柔雅的絲綢,停留在我的掌心。 我記住了這一抹溫柔,我會找到你。

時間巨輪是無情的。 再深的感情、恩義,都在巨輪的輾轉下被輾碎,再也拼湊不出原本的樣貌。 我找到解脫之道,我沒有忘記我們的約定,我到處找你。 可是你已經忘記,如我所料,很久很久了。 忘了修行,忘了本來面目,忘了我。

你在忘失中尋找空洞的靈魂,你與所有人碰撞的火花,變成生生世世的障礙。 你在償還,不知不覺地,無終無了時。 我看著,心痛地。 我也忘了很多事…,每一顆心,都有一份無法替代的情愫,一個又一個環節,在一朵花裡,在一滴水珠中,在婆娑的世界裡。 我如何出手? 如何能夠出手?

我要如何告訴你,別追隨你的心,只要這顆心仍是凡心,追隨它只是追隨著輪迴的喜好與欲望,不是我們原本的面目。

執著之心造成的輪迴永遠充滿缺憾。 我們千年心靈牽繫的執著,我對諾言的堅守,你的愛,你的悲傷,讓我在求法切切的路上,仍然掛念著要找到你。

你墜落時的眼淚嵌印在我的心裡,化成點點星光,環繞著朵朵蓮花。

我不是不愛你。 我的愛不為獲得,只為救度,只為保護你遠離傷害,遠離業果。

我下凡。 不為業。 不為償還。

為佛法。

為你。

佛法難聞今已聞。 明師難得今已得。

我不是不愛你。 修道路上我獨行,因為我用我的肉身,我的靈體,為你阻擋傷害,阻擋業果。 不怕徒然,不怕孤獨,漫漫長路,我慢慢走。

我在這裡。 心有多安靜,愛就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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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的冥想

這是去年從瓜棚往樹上爬,猶如傑克的豌豆一樣,不斷往天空攀爬,最終在高高的樹梢上結果 – 的… 絲瓜。

初春之時,一陣驟雨大風,把殘留在樹上的冬葉一併掃落,幾條風乾成木乃伊的絲瓜現形,在樹上隨著微風搖搖晃晃著,好不開心。

我決定將瓜棚移位,但是也得把這些絲瓜整頓下來,老是在空中飄盪著也不是辦法。 我爬上樹,沿著乾枯的瓜藤,一絲一絲,抽絲剝繭,把老瓜一個一個扯下地。

當初到底怎麼爬上天空去的呢? 在夏天繁密的樹葉掩護下,不動聲色,連瓜兒自己都沒有覺察到,就讓這些淘氣的瓜藤溜上樹枝,閃躲過地面上眾人的目光,突破樹葉的覆蔭,在樹間頂端享受熾烈的陽光,開花結果。

然後,我在地面上發現了一株一株的絲瓜苗和苦瓜苗。 散落在樹下的好幾處,笑嘻嘻地長的好可愛。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們移植到新的瓜棚,該住哪裡就往哪裡去吧,別再爬到樹上讓人找不到,百般困惑了。

念頭是不是也像瓜藤一樣頑皮狡猾,在失去覺察的時候悄悄成形,逃過心的偵測,變成一個又一個的大瓜? 即使風乾凋零了,終究曾經結成果實。 種子落地,瓜苗再生。 就算種子發芽成熟,環境已然轉換,曾經相依不離的植株被分開,或許長成瓜藤之後在牆上或是瓜棚上再度相逢,也或許各分東西,再也無關一生。

這就是輪迴的缺憾和實相。 大自然以身相示現,寧靜的心不是究竟,真正的生命是瞭解實相,看到心與心之外幻象。 心是心,心是道,不是喜好,也不是世間欲望。

澈悟,就能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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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 種植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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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菜園與花圃百廢待舉。 經過一場零下低溫的試煉,許多不耐寒的蔬菜和植物紛紛繳械投降。 一切從頭開始!

朝陽升起,我在院子裡佇足。 傾聽著鳥兒的歡唱,看著翠華隨風舞動。 動手整理荒廢了好幾個月的院子,許多落葉和雜草要收拾,還有要把菜園移至陽光充足之地,被我養的奄奄一息的玫瑰也要好好照顧… 。

小番茄已經結果。 我種番茄的經驗以失敗為多,這回菜園移地,陽光給予蔬菜最熱情的回饋,期待豐收的一年!

 

無花果也在末春開始結果。

園子裡的農耕純是附庸風雅的浪漫。 奧斯卡小姐手無縛雞之力,忝為武將威武之名。 拿鋤頭鬆地,險些栽個跟斗;跳上梯子重整瓜棚,摔個人棚皆倒;搬個玫瑰花盆,搬得宛如隔街之遙;爬到樹上去,想要揪下掛在樹梢上的木乃伊絲瓜,無奈上得去下不來,徒然望地興嘆。

雖是冒牌農夫,也得有模有樣,做什麼像什麼,總算有一點點收成。 樹梢的微風輕拂,唱出歡愉清朗的歌聲,為奧斯卡小姐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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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讀點什麼?

春天的腳步漸行漸遠。 清靜的早晨,陽光徐徐從東方注入和煦的光芒。 細細的光線帶給窗外的庭院雀躍的希望,今天是個朝陽燦爛的好日!

我讀書的角落,散了一桌的書與畫冊。 有的是新朋友,等待著知音的關注細讀;有的是舊識,期待著相見歡,敘舊談心。 經過了兩個月的創作與巡演,我回到小屋,蜷在角落,輕撫一冊一冊的知心。

那麼,今天讀點什麼呢?

懷舊幻想的吳明益《天橋上的魔術師》,尋愛自愛的動司令《戀人以上,婚姻未滿》? 內省的 Robert Frost 詩集,解讀生命的 Mitch Albom 《Tuesday with Morrie》,心靈放逐與追尋的 Jon Krakauer《 Into the Wild》(阿拉斯加之死)? Bruce Springsteen的回憶錄《 Born to Run》,Chris Becker 的女性爵士音樂家訪談錄《Freedom of Expression》,Kay Larson 探討日本禪宗與西方音樂家/藝術家的心靈對話的《Where the Heart Beats》? 經典的荷馬史詩《奧德賽》,還是史坦貝克的《The Grapes of Wrath》? Stephen Hawking 的時間之旅《A Brief History of Time》,還是Margot Lee Shetterly 近期被拍攝成電影,描述早期有色女性在美國太空總署奮鬥的作品《Hidden Figures》?

窗外滿園綠意。 新朋友舊朋友在木桌上、在書架上、在小圖書櫃裡,靜享自己單獨的私有時光,訴說著千年流盪歲月,吟唱著史詩般的故事。

那麼,史坦貝克的《The Grapes of Wrath》吧! 上次閱讀這本經典,是大學時代的時光了,當時讀的是學校圖書館裡的中文譯版。 現今手邊的收藏是英文版,原汁原味地沉浸,呈現史坦貝克筆下的湯姆喬德的原貌。

手指滑過音樂架,讀史坦貝克怎能不聽 Bruce Springsteen 以湯姆喬德為市井生民之心的 《The Ghost of Tom Joad》呢?

暮春之晨,我的心,在這裡。

The Ghost of Tom Joad》 by Bruce Springsteen

Men walkin’ ‘long railroad tracks
Goin’ someplace there’s no goin’ back
Highway patrol choppers comin’ up over the ridge
Hot soup on a campfire under the bridge

Shelter line stretchin’ ‘round the corner
Welcome to the new world order
Families sleepin’ in their cars in the Southwest
No home no job no peace no rest

The highway is alive tonight
But nobody’s kiddin’ nobody about where it goes
I’m sittin’ down here in the campfire light
Searchin’ for the ghost of Tom Joad

He pulls a prayer book out of his sleeping bag
Preacher lights up a butt and takes a drag
Waiting for when the last shall be first and the first shall be last
In a cardboard box ‘neath the underpass
Got a one-way ticket to the promised land
You got a hole in your belly and gun in your hand
Sleeping on a pillow of solid rock
Bathing in the city aqueduct

The highway is alive tonight
Where it’s headed everybody knows
I’m sittin’ down here in the campfire light
Waitin’ on the ghost of Tom Joad

Now Tom said “Mom, wherever there’s a cop beatin’ a guy
Wherever a hungry newborn baby cries
Where there’s a fight ‘gainst the blood and hatred in the air
Look for me Mom I’ll be there
Wherever there’s somebody fightin’ for a place to stand
Or decent job or a helpin’ hand
Wherever somebody’s struggling to be free
Look in their eyes Mom you’ll see me.”

Well the highway is alive tonight
But nobody’s kiddin’ nobody about where it goes
I’m sittin’ down here in the campfire light
With the ghost of old Tom Jo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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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說年少 ‧ 細數浪漫 – 又見「台灣組曲」

台灣組曲」是奧斯卡小姐為大學時期主修大提琴的同窗所寫的三樂章組曲,以楊三郎的「港都夜雨」、鄧雨賢的「雨夜花」、和宜蘭民謠「丟丟銅」為主題,寫成三個樂章的古典曲式。   整首曲子在 2008年年初完成定稿。 首演則是在 2008 年秋天,德州達拉斯附近 (的一個大學城 . . . 對不起我不記得是哪一所大學,那一整天我跟著演奏家彩排、討論曲子、喝咖啡、吃東西、在公路上被載著團團轉,不知身在何處),首演的演奏家是 Hsinyi Wang (大提琴) 和 Jessica Koebbe (鋼琴)。

九年以來,聽說這首曲子常常被演出,但是奧斯卡小姐本人卻在狀況之外,到底是誰演了、在哪裡演的、譜子是怎麼傳出去的,我完全不知情。

去年秋天,當初的首演者之一,鋼琴家 Jessica Koebbe 找到了聯絡我的方式 (首演之後就沒聯絡了啊~),打了電話敘舊,也為徵求我的同意,她想要在某個音樂節上演出「台灣組曲」。聽她娓娓道來「台灣組曲」對她的意義,我心生感動,好有禮貌的女孩! 這幾年雖然不時有人演出這首曲子,卻很少有人撥冗通知我一聲。我早已放棄著作權,它對我不具意義,所以我並不在意,只是… 突然有個甜美的聲音來電徵求同意演出,觸動了我心裡那一根細細實實的弦。 在這個我永遠跟不上的速食年代,仍有如此誠懇重禮之士!

我知道了這件事,祝福她演出順利。 然後…我竟然把這件事給忘了… 個 …一乾 … 二淨。直到昨天,我意外在網路上看到了「Taiwanese Suite (台灣組曲)」,才發現原來他們已經演完了,而且錄影下來了。

我很少聽自己的曲子或看自己的表演,但是Jessica Koebbe 的琴聲卻吸引我把這首曲子聽完。 這是當年那位初出茅廬、首挑大樑的小女孩 Jessica 嗎? 她的琴聲… 經過了歷練,琢磨出不慍不火的熱情,自然地「畫」出圓滿彈性的樂句。 她細細地雕琢著每一個音符和每一個呼吸,卻又寫意瀟灑。 我竟然還聽到了屬於東方人的欲語還休、幽微悱惻之浪漫情愫。 她懂這首曲子! 她在字裡行間找到了作曲家的秘密,尋嗅出與作曲家溝通的神祕語言。

我偏好現代藝術 (西方古典音樂中的「無調性音樂」),所以寫作「調性音樂」 (西方古典音樂中的24 個大小調) 的機率很少,除去學生時代的習作之外,大概只有兩~三首曲子略窺大小調的游藝。 「台灣組曲」是其中之一。   重新聆聽「台灣組曲」,讓我懷念起年少輕狂的奧斯卡小姐。 我想念我自己,我想念那個懵懂熱情、浪漫不羈的自己。

我偏好的音樂很極端,一直沒浮上檯面的,是蕭邦和拉赫曼尼諾夫。 寫「台灣組曲」的那一年,我正處於浪漫情懷無處訴的文人病中,蕭邦派的低吟和拉赫式的排山倒海之熱情,毫不矯揉造作地嵌入「港都夜雨」和「雨夜花」。壯志未酬身先死的傾訴,尋覓著心中缺憾拼圖的魂牽夢縈,尋師求法心切的祈願,那份熱切、不食人間煙火的浪漫、不被了解的寂寞,在音樂裡有一方安身之處,聊以慰藉。

我在「台灣組曲」中看到演得入戲的奧斯卡小姐,我想念她。 她在年少的時光活出不虛此行的氣勢,而我竟然到現在才發覺到。 她一個人,找不到過去,看不到未來,連當下都不存在。 她把自己投入在既陌生又熟悉的文化中,在黑暗裡尋找亮光。  我怎麼也想不通她為什麼發這些神經病,做這些無聊事,在大起大落中不斷摸索,匍匐前進。

每一時,每一刻,每一天,她讓自己經歷死亡,在死亡中讓生命重新復甦。  一年又一年,她死了很多次,她也甦醒了很多次。  她經歷了大喜大悲,她找到了生生世世最重要的人與事。  她學習著將這股捨我其誰的氣勢內化成心的定力,帶到了現今當下。  她沒有忘記她是誰。

她走了,她平靜地拚盡全力,平靜地等待結果。 她離開了,不再入戲,但是沒有停止過對世間有情的愛與責任。

一曲浪漫孤獨的音樂之旅,一段曾經在黑暗邊緣,卻盡力快樂起來的生命,在無意間的一首曲子裡重現。

她是風。 無妨。 無傷。 獻給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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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華若夢

他生於1932 年,Krenich & Bach 製琴大家庭。 漫漫八十五年,他經歷戰火,幾番遷徙,在紐約度過與歌劇院演員們的彩排時光,歷經生命中最風華的獨奏時刻。 在他最光彩奪目的顛峰之歲月,集榮耀與光芒於一身。 他抬頭挺胸,卻又謙謙如水,畢盡一生之才情,聲聲吟唱屬於他自己的靈魂之音。 而今,在他生命最後的一段旅程,他到達了南方大城北緣的小鎮大學城,靜靜的在表演藝術中心裡,淺淺地呼吸著,期待著生命走向終點前,所迸發的最後之燦爛。

德州的春天來得早,春雨豐沛,鳥鳴走獸雀躍期待,花草齊放宛如蓄勢待發的初升朝陽。 南方大城的 Lone Star College – Kingwood 的春季表演藝術節,別開生面「延請」了高壽八十五歲的老琴 Krenich &Bach 駐校視覺藝術中心,為他最後的吟唱提供教育與表演的舞台,以及最重要的,深深的尊重與敬仰。

這是一台老舊且失去功能的鋼琴。 木質部分逐漸腐化,最嚴重的是共鳴箱內的音板和琴弦生鏽暗啞,琴槌磨損不堪使用,若要重拾他往日風華之些許餘溫,必是一筆可觀的經費。 為此,音樂家們與鋼琴技術師傅們挑燈開會,為老前輩的音樂生命奮戰。 他太老了,風燭般的脆弱軀殼禁不起重重的侵入治療。 最後的決定,放棄治療,就讓他停在那一段風采之中,尊貴、自然地走向終點。

雖說放棄修復老鋼琴,為期四十天的表演藝術節,目標是讓老鋼琴唱出生命盡頭的終曲,適度的重建勢在必行。 象牙製的琴鍵算是整台鋼琴保存狀況最佳的器官,稍事擦拭清潔,質感恢復幾近八成。 琴弦、琴槌、音箱裡一切機械的運作、以及音準的調整,是重建的大工程,花了將近二十六天才調整完全,讓老鋼琴重新發出樂音。

老鋼琴的音色很甜美,有種木質自然的原始唱腔。 低音域渾厚不剛強,高音域柔和不尖銳,與現代新製鋼琴的飽滿陽剛之氣截然不同。 可以想像他在最燦爛的全盛時期的音色,必定充滿了華麗又溫柔的色澤,一如清晨的陽光般清麗柔亮。

我輕觸著琴鍵,中音域有幾個鍵已然損壞,不堪修復,發出混濁的音響,但是這無損於他的美麗與獨特。 我獨奏、與音樂家二重奏、與舞者合作,在時而甜美、時而清揚、時而暗啞、時而混濁的琴音中冥想,深深感動。 他走完了最美好的一生,帶給這個世界最和煦溫暖的光彩。 他的一生,何其圓滿。

失去的風景,走散的人,等不來的渴望,留不住的美麗,全都住在緣分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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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Road:〈On the Path〉

『顯宗和密宗的差別在什麼時候就可以消失呢?如果學顯宗的人,證悟了顯宗的第一地,實際上也就證悟了密宗。因為在第一地之後,顯密是毫無分別、一味一體的。所謂密宗的特點,只存在於資糧道和加行道,也即沒有登地之前。也就是說,在沒有登地之前,顯密確實有很大差別,但在登地以後,就沒有差別了。』

每天,我在清晨三點半醒來,在大殿的靜謐微暗中靜坐念佛,思惟複習著仁波切的教學。 五點鐘,起身前去用餐室喝茶靜坐。 如果我是僧人,我的作息就是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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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噶千寺的課程緊湊,休息時間我都在念佛。 與我鄰座的是德國法友 Elvira。 她是個少與人交談,專注修法的用功行者。 偶有交談當中,她向我提及,她對中國文字和文化有特別的感覺,但是她還沒有去過任何華語國家。 她學中文 (雖然講不了幾句),學書法,學太極與氣功,竟然還學成了,成為漢堡文化學校的氣功老師。   我也坦誠向她告白,我這輩子沒去過德國,但是我對德國中南部地區有很奇特的感覺。 同是法友,我們心領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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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仁波切座下聽法,我所熟悉的法脈和現在的念佛法門神奇地結合在一起。 釋迦牟尼佛講經四十九年,所傳承的原本就是一法真如,無分無別。

仁波切講席中強調的是Bodhicitta (菩提心)。 講空性 (Emptiness) 的時候提到菩提心的重要,講愛與慈悲 (love and compassion) 的時候提到菩提心的道用,講放下 (no coming; no going; no attachment) 的時候提到菩提心的妙用,講本尊修法 (Yidam) 和淨土的時候提到菩提心的轉化,傳授大威德金剛護法 (Yamantaka,文殊菩薩的忿怒尊) 的時候提到菩提心的大慈悲。 菩提心是一切修行的基礎、前行與正行。 具足菩提心,淨土在我們的心中。

「Sentient beings mind is like ocean, coming and going, creating sorrow and suffers. Look at your mind and it is all pervasive in the universe. Cultivate your mind and understand all sentient beings. Your heart will be full of love. Beyond love and compassion, there is always a essence of emptiness. Practice it! You will abandon suffering, and love arises in your heart. When love arises, you develop it, then increases it, until it goes into Great Love and Great Compassion. That is Chenrezig (觀世音菩薩). You are Chenrezig. We are Chenrezig. This is our goal, and we have to practice it.」 (噶千仁波切 )

Dec. 30:

9 am – 12 pm: H.E. Garchen Rinpoche Teaches on Bodhicitta

1:30 – 2:30 pm: Sangha Meeting

2:30 – 5 pm: H. E. Garchen Rinpoche Teachings on Bodhicitta

Dec. 31:

7 – 8am: Peaceful Manjushri Group Practice

9 am- 12 pm: Tenzin Lama Teaches

2 -5 pm: H. E. Garchen Rinpoche Preliminary Empowerment of Yamantaka

7 -8 pm: Peaceful Manjushri Group Practice

Jan. 1:

7 -8 am: Peaceful Manjushri Group Practice

9 am – 12 pm: H. E. Garchen Rinpoche Main Empowerment of Yamantaka

2-5 pm: H. E. Garchen Rinpoche Main Empowerment of Yamantaka with Mandala

Offering

7-8 pm: Peaceful Manjushri Group Practice

Jan. 2:

7-8 am: Yamantaka Group Practice

8-12 pm: H.E. Garchen Rinpoche Teaches on Yidam

2-5 pm: H.E. Garchen Rinpoche Teaches on Yidam

空性 (Emptiness) ,智慧 (Wisdom),愛與慈悲 (Love and Compassion) 是人生最極處的功課。 「I am willing to teach you how to abandon suffering. That is Emptiness, love and compassion. That is wisdom. 」 (噶千仁波切)

第四天的課程結束,我的行旅也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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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要如何繼續修行了,親愛的仁波切,我不會再逃跑,我不會再讓你尋找擔心,我不會讓你失望。

臨行前,仁波切慎重地把《彌陀願文》 (也就是漢地〈佛說阿彌陀經〉和〈無量壽經〉的濃縮偈文本) 交付到我的手上。 「You can do anything, but never, never ever forget Amitabha Buddha.   . . . You should have no doubts and supplicate the Amitabha Buddha with single-minded devotion. Also, read the prayer of Sukhavati everyday. . . . however, do not just think of yourself, but rather, pray for all sentient beings to be born there. . . . . . . It is important to put your complete trust into Amitabha. . . . . . . 」

我站在寺院外,等待計程車大媽來接我。 回身凝望寺院與這一片高山峻嶺,我看到仁波切在隨行侍者的攙扶中,慢慢向他的小屋 (閉關房) 走去。 我凝望著,直到仁波切消失在小徑深處。 我在心中默言:「親愛的仁波切,此番離別,不知道下次見面是何時何地。 我會持續修行,生生世世永不間斷。 我們在彌陀淨土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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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我的人生已經過完了。 我生生世世尋找的兩塊遺失的拼圖已經找到,無憾。 今後隨緣度日,自在勇敢,無拘無束。

此生,是最後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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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Road:〈安詳的修行者〉

安詳的行者

安詳的行者

 

清晨,我在大殿中念佛。

五點鐘,我穿上外套,走出大殿。 緩緩踅過靜謐彎曲的小徑,我到寺院中的用餐室享用熱茶。 小徑上遍佈著細細的雪屑和未融的積雪,聽說這幾天還有降雪的機率。 我拉緊外套,走進廚房和用餐室。 廚房裡已經有三位義工開始工作了,用餐室裡也有兩三位同修,安安靜靜地啜飲著咖啡。 按照慣例,我總是選了個沒人注意的角落,調低燈光,在黑暗中靜靜地喝著熱茶,在無聲中心心念念著佛號。

來自溫哥華的日本人 Y 找到我,端著一杯咖啡,悄悄地坐在我的面前。 我張開眼,看到他平靜的面容,我們相視默默,微笑。 Y 把他隨身攜帶、隨心而念的「普賢如來願文」(The Aspiration of Samantabhadra) 送給我。 捧著這部珍貴的伏藏,看著 Y 安詳的笑容,我不禁眼眶一熱。 普賢菩薩多麼不放心我這悲傷的老靈魂啊,無時無刻不在我的身邊深深守護著。 我再也不會讓菩薩和上師擔心了。 謝謝… 謝謝。

天亮,為期一個星期的冬安居閉關 (Winter Teachings Retreat) 展開序曲。

天亮,大家齊聚大殿聆聽仁波切的第一堂課: Bodhicitta (菩提心),我終於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修行者。 從烏克蘭來了十幾個年輕人,蘇俄組團也來了十個佛子,仁波切在德國弘法時收的德國弟子全都來了,曾經沐浴在仁波切的慈悲法海中的瑞典學者和義大利男孩,當然還有來自美國各州和加拿大的行者。 我這才知道,仁波切一年到頭只有冬天才回到寺院,原來是世界各地弘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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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德國的 Elvira

 

僧眾會議上,常駐寺院的佛子B 忽然很凝重地說「我們要好好學習,仁波切已經八十幾歲了,我們不知道仁波切還能教我們多久 (奧斯卡小姐:驚,你…你…),每一次的教學,都有可能是最後一次,如果我們不用心修行,將來仁波切不在了,我們後悔莫及 (奧斯卡小姐:仍驚,ㄟㄟ,雖然很有道理,但是哪裡怪怪的…仁波切好端端地就坐在你的後面哪,先生,收斂一下)。 現在我們也要想一想,將來仁波切不在這裡了,寺院的功課要怎麼繼續下去,我們要如何在結集這麼多弟子一起來共修… … 」 說著說著,悲從中來,… 。(奧斯卡小姐:懶得驚了,原來有人比我更戲劇化,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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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愁善感的 B

翻譯師如實地把 B 的悲情傳達給仁波切。 仁波切咧開嘴大笑,鎮定如常轉著轉經輪,不發一語,只是笑得開心的不得了。 我看著他的嚴肅面容,看著仁波切孩童般的笑臉,心想仁波切大概已經笑瘋了,不是教你們要一心想著修行麼,我人還在你在想什麼未雨綢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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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阿嬤 Judy)

親愛的法友們,謝謝你們的到來,謝謝你們的慈悲示現。  今生能與你們相遇,是我生命中的奇蹟。

我聽課修習,等了這麼久,我終於親自在仁波切座下,正式聽講,這原是我熟悉的法脈,我有說不出的自在平安。  我念佛,我在天空中看到微雲與山脈,彷若彌陀慈顏的照耀。  普賢菩薩的安排如此巧妙,這是我今生要走的路,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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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裡專注的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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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Road:〈Just like This〉

清晨三點半,我在大殿裡醒來。

大殿裡安靜溫暖,唯一的亮光是佛堂上釋迦牟尼佛身後的藍色燈光,在幽暗的大殿中守護著沒有登記到宿舍而睡在大殿上的佛子們。 噶千寺平日清幽,宿舍和閉關舍有限,我帶著睡袋前來,跟著大家一起在大殿裡打地鋪。

我環顧四周,大家都仍沉睡著,偶爾傳來細細的打鼾聲和深深的呼吸聲。 我坐起身來,在昏暗的燈光中環視著大殿的幽靜,凝視著釋迦牟尼佛的慈顏,靜坐數十分鐘。 在大家的沉睡聲中,我起身梳洗,捲起睡袋,靜靜坐在蒲團上,開始自己的早課。 我靜靜地念著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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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三小時的飛行、兩小時的公車轉乘、 一個小時的候車、45 分鐘的山路顛簸,我到達噶千寺。 我完成報到程序,走進灑滿陽光的大殿佛堂,布置好自己的座位和小書桌,坐下來開始念佛。 大殿裡只有三個弟子:美國阿嬤Judy ,來自溫哥華的日本人 Y,以及來尋師的奧斯卡小姐。 我只是坐在大殿上念佛,我知道很快就會見到仁波切。 此行來到這裡,我只是要見仁波切,聽仁波切講課。 我不要故弄玄虛,也沒有攀親帶故或是祈求感應的念頭,只是要讓仁波切看到我,知道我沒有忘記 ,我認出自己具有金剛乘種子的根性,所以我來了。 只是要告訴仁波切,我現在在念佛,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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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很溫暖,大殿很祥和,周遭全然寂靜,靜得連呼吸聲都小心翼翼。 在一片寂靜海中,噶千仁波切和他的翻譯侍者悄悄出現在大殿。 我沒有聽到腳步走近的音聲,但是我知道仁波切來了。 我睜開眼睛,緩緩抬起頭,仁波切一身的陽光,笑吟吟地朝著我走過來。   我睜睜地望著仁波切,那一份孺慕,熟悉得讓我不知身在何時何處。 在二十一世紀的美國高原沙漠上? 或是千年前山巔的雪洞中?

在我怔忪之時,美國阿嬤一躍而起,攔截抱住仁波切熱情問候,溫文儒雅的日本人也衝上前合掌恭敬問訊。 我仍然睜睜地望著仁波切,不知自己是怎麼從蒲團上站起身來的,直到與仁波切緊緊擁抱,我才知道我真的到了這裡了。 雖不至於千里迢迢,但總是在漫漫歲月中流轉遷徙,我們見面了。

「好久不見,我終於見到你了。」

「好,好,我都知道。 …」

從踏進噶千寺那一刻起,我有說不出的自在與安詳。 「心是工畫師」,一念之差的失之交臂,仍要靠心的力量找到最初的原型,開啟了自心之中那一份深沉的勇氣與愛,它與現世中我所擁有的能量神奇地迎向彼此。

「不管別人如何對待,不管周圍環境如何險惡,永遠、永遠… 不要失去自性中的空性、愛與慈悲。… 」(噶千仁波切)

我知道此生修行的意義。 我知道如何勇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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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Road:〈文本〉

On the Road》是 Jack Kerouac 於 1957 年出版的自傳式小說。 書中描述的是他和他的朋友 (們)在 1947 年和 1950 年之間的跨越美國大陸的冒險經歷。 這本著作在1957 年甫一出版,立即成為當時最暢銷、最有名的文學著作,幾乎與早期的馬克吐溫和費茲傑羅等觀齊名。 Jack Kerouac 終其一生都在追尋心靈自由與生命意義,他花了三年的時間,四度以步行、原野上搭陌生人的便車、和灰狗巴士橫跨美國東西岸,以自身的行腳體驗,體察萍水相逢的旅途過客的生命經驗,試圖開拓他的生命深度與廣度。 他寫下這本 《On the Road》,誠實地敘事、呈現旅程的一切,以及他內心揮之不去的對那個世代的困惑。 他沒有在書中提供任何答案,事實上他沒有答案,他不斷思考,不斷體驗,不斷嘗試不同的心靈冥想 (包括爵士樂、波希米亞式的生活、以及學習佛法的教義),但是他始終沒有答案。 (或許,他已有答案,但是選擇不說。)

那是個苦悶的年代吧,我想。 那一代的年輕人拚了命的追求瘋狂的點子和生活型態,崇拜著波希米亞式的藝術家生活,嚮往著文化與心靈的革命。 二次大戰終結後,直到 50 年代期間,美國的州際公路逐漸開通。 在那之前,美國人民一生大多死守著家鄉,少有跨州旅行或遷徙的管道。 州際公路開發之後,人民開始跨州行動,體驗有別於以往農業社會安住於故鄉的遷移人生。 《On the Road》是美國文學史上第一部描述跨州行腳的著作,尤其描述的是真人故事,在當時引起許多共鳴回響,也就不足為奇了。

如果不是這一段千年尋師之旅,我想我永遠也無法了解 Jack Kerouac 那一代的生活與想法。 他們放縱、混亂、漫無目的、遊蕩不安,對嚴以律己的奧斯卡小姐而言,簡直是莫名其妙地不可思議。

這本書,是我在啟程之前收到的禮物,我看著書名,隱隱覺察了些甚麼,讀著文本,彷彿看到學生時代的奧斯卡小姐,毫無畏懼地在歐洲、在紐約勇闖天涯,循著音樂藝術之夢,隨著佛陀的腳步,在苦修中面對生生世世的因,找到安心之果。 送書的人告訴我,他看到這本書就想到我。 與行為和想法無關,而是他讀出了我的骨子裡的冒險能量和什麼都不怕的果敢。 他相信,這本書會打開我對人和人性的了解。 他相信,只有對複雜人性深入的了解,真正的慈悲力量才會啟動。 於是,我懂了他的用意。 我帶著這本書展開行旅,這一趟旅程,就假借 Jack Kerouac 的書名,〈On the Road〉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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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幻空華,何勞把捉」,當我見到仁波切,我的心中響起了禪宗三祖僧燦的詩句。 相見的那一刻,我完全懂了為什麼仁波切要我來見他,以如此幽微的方式,讓他、讓我,等了十年。 原來我的記憶和覺知沒有出錯,在真實中具有法之虛幻的涵義。

我們緊緊擁抱,不只是師徒,也是同修之間的記憶。 大雪紛飛的艱苦環境中,我們曾經一一克服的難關,曾經專一心念的苦修。

「我來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

「能再見到你,就好了。」

「好,好…,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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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不留,無可記憶」,三祖僧燦如是說。

 

(注):有關 《On the Road》,台灣有中文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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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Road:〈啟程〉

噶千寺位於亞歷桑納州 Chino Valley 的高原山頂上,罕見的高原沙漠。 就像其他在西藏深山高原的寺院一樣,葛千寺簡樸地建立在山頂巨大岩石之上,一路上泥濘顛簸,不易到達。

清晨從南方大城出發,近午時分抵達亞歷桑納州鳳凰城 (Phoenix) 機場。 接著轉乘當地的小巴士 (Arizona Shuttle) 往北行,前往車程兩小時以外的小鎮 Prescott。 我提著小行李包和一個睡袋,站在機場外的「站牌」,所謂的「站牌」,不過是一張椅子,上頭放著一個寫著「Wait Here」的厚紙板。 空氣乾燥冷冽,天空是透明的藍,陽光耀眼如白銀。 這樣單獨的長途行旅,我不陌生。 當年在紐約念書,我不只一次搭乘長途灰狗巴士,隻身往北到波士頓 (或更北的某處),中途在許多荒涼寂寞的小鎮轉車。 行行重行行,到了波士頓也不知道要做什麼,又搭著公車或地鐵繼續漫遊,直到走不下去了才找個小旅店睡一覺,醒來繼續行遊,再度走不下去了就搭灰狗巴士返回紐約。 當年到底在找什麼? 難道當時我已經覺察到內心那塊失落的拼圖了嗎? 我不記得了。

長期的失落與靈魂深處的悲傷,並沒有造成太多的困擾,它只是讓我知道,我跟別人不太一樣,如此而已。 我對世間的欲望很少,這也沒有造成生活上的不便,它只是讓我明瞭,通常人們要得太多,給得太少,如此而已。 我這一生,活在老靈魂的世界中,如此而已。 我念佛修行,知足快樂,對於靈魂深處的悲傷,我很熟悉,輕輕地看著它,瞭知它,如此而已。

十年前,我在台北遇見噶千仁波切。 那時候,我已經念佛了。 噶千仁波切對一切人都好,他握著我的手,笑吟吟,不住地點頭。 當時我沒有讀出他的笑容裡的深意。 「有一天,要來找我,要來相認,不要忘了,不要忘了…」

小巴士精神抖擻,準時出現在「Wait Here」的標示前,不偏不倚。 我抱著睡袋和行李上車,車上連同我只有五個乘客,司機點了人數之後就豪邁地啟程。 沿途滿是高原和沙漠的景觀,到處可見電影中才會出現的沙漠巨型仙人掌。 一叢一叢的仙人掌,儼然可成一片樹林。

小巴士開始在高速公路上爬坡,路旁的標示顯示著海拔 4000 英呎,繼續往高處爬坡,高速公路變成了蜿蜒的山路,景觀變成了許許多多巨石堆砌成的荒野高原。 兩個多小時之後,抵達小鎮 Presco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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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後,明顯感受到氣溫下降許多,空氣也稀薄了不少。 我深深地呼吸,沒有存在感的空氣著實奇怪。 同車的旅客中,有一位金髮女子,我直覺著她應是要去葛千寺參加冬安居閉關,於是邀她同行轉乘計程車前往位於山巔上另一個小鎮 Chino Valley,葛千寺就位於山巔之頂。

在小鎮滑行15分鐘後,計程車轉往崎嶇山路。 這一段山路雖不到險惡之境,卻也驚險不已。 之前下過雪又下過雨,路上滿是碎冰和泥濘,車子打滑了幾次。 司機是位將近180公分高的壯碩大媽,爽朗的笑聲和吼叫聲,頻頻安慰我們不要怕,她常載人上山,路況很熟,技術良好,相信她就搞定了。 我抱著睡袋,在顛簸中晃頭晃腦,想著背包裡是不是有幾塊薑糖止暈。 顛簸中前進 30分鐘,沿途沒有半個人類,除了兩頭牛之外,也沒有其他生物,連半隻鳥都不見蹤跡。 只見一望無際的廣漠大草原 (沒有幾根草)。 那一剎那,如果沒有金髮女子同車,我還真有點懷疑山上真的有座傳說中的寺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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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年來,雖然知道葛千寺在亞利桑納州,與噶千寺也有聯繫,心中更是常常出現仁波切的影像,但是我沒想過前來拜訪。 心裡念著,隱隱聽到遙遠的呼喚,「不要忘了,不要忘了…」。 聽到這熟悉的呼喚,彷彿心中那道裂縫慢慢向彼此靠攏。

在山的另一邊,「一如體玄,兀爾忘緣」。

時間到了。 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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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Road:〈一個人的心靈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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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長期生活在夢境中。夢中的生活日復一日,沒有特別好或不好。 但是我想要甦醒,所以我修行。

甦醒的過程,是一段漫長的尋找、悲傷、辨認、安心的生命之河。

好久好久以來,我的心裡有個巨大的失落,一個必須尋找,才能止住悲傷與失落的一件事。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我在佛法修行中找到它,或許說找到「它」的一部分,遇見佛法的安心,我從未懷疑。

2016 年是個奇異的一年,生命中的難題和悲傷同時湧現,排山倒海而來,彷彿時機已成熟,不管我願不願意、是否準備好應對,我別無選擇,只能面對、接受、度過。

這一生中,我在尋找兩個人,他們在我生生世世的生命與靈性之旅中,佔據了如銀河般廣浩深刻的千年歲月。 他們是我心中那塊黑暗的失落。 我必須找到他們。 在某一清晨的冥想靜坐中,我知道我已經找到他們了,只是這些年來,我沒有辨認清楚,沒有覺醒到,我心中那深深的失落已經有了答案。 現在,解開生命遺憾的鑰匙就在我的手上,它將我喚醒,關鍵是我必須願意醒來。 因此,這趟一個人的心靈之旅是無法避免的了。 因已具足,果必定會產生。 孤獨如影隨形,就讓我一個人去面對。

於是,歲末之前的清晨,我踏上了千尋之旅。 亞利桑納州,漠漠高原上,敬愛的噶千仁波切,在山頂遙遙的噶千寺,期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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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

不是十分平靜的一年。 但是,我度過了。 我希望,所有人也都能勇敢度過任何艱難的時刻,擁有一顆安靜強大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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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lost everything I ever loved or feared

I was the cosmic kid in full costume dress

Well, my feet they finally took root in the earth

But I got me a nice little place in the stars.

And I swear I found the key to the universe

In the engine of an old parked car.

( — “Growing Up” by Bruce Springsteen)

 我在角落聽音樂,我很高興。 這幾年雙親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當初不該讓妳學音樂,弄得妳現在離鄉背井,異鄉變成故鄉。」 我已經在異鄉習慣成自然,雖然孤獨,但是不寂寞。 我有安身之處,有懂我的孤獨的朋友,我有音樂。 音樂是我的力量。 我屬於 Bruce Springsteen 傳唱中的古老紐澤西公路上的孤獨與浪跡天涯,我屬於他的少年情懷中的堅強與浪漫。 找到安心之處,我有源源不絕的力量。 I keep on walking.

學的是古典音樂,探索的是現代表現主義,呈現的是即興風格的自由自在,心儀的是 Bruce Springsteen 的古典搖滾,我聽音樂的選擇很極端,但是我不在乎。 只要有力量,讓我能夠給予,讓我能夠更強壯,如是。 一個人的時候,我聽音樂、閱讀、念佛。 滿足快樂的時候,我聽音樂、閱讀、念佛。 需要聊一聊的時候,我聽音樂,閱讀、念佛。 低潮難過的時候,我聽音樂、閱讀、念佛。 走過生命黑暗的幽谷之際,我聽音樂、閱讀、念佛。 風聲低迴、樹聲吟吟的深夜,我聽音樂、閱讀、念佛 – – 大自然賜予的音響,是我心裡最隱密的音樂角落。 無聲,是最深沉的聲音。

受傷的心充斥著宇宙每一個角落,淚水佈滿了空氣中的每一個縫隙。 樹尖的微風訴說的故事和心語,從來沒有停止過。 門前風鈴溫柔的細語呢喃,凝聚冥思的力量,無時不在。 這是我汲取力量的秘密。 但是它已經近乎失傳…

Letting go will end the bringing and taking.

聆聽,安靜,覺知,即是力量,讓我安然度過難關。 清月朗朗之夜,請讓心安靜下來。 好好念一句佛,誦一部經,聽一首曲子,讀一冊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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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下的冥想

No matter where you are and what you are doing, don’t forget you are a practitio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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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息,是發自心底的純樸。 行者不見世間過,修行就是在最不合理之處,找出同理心, 宛如石縫裡汩汩流溢之山泉,純淨清澈,沒有雜質,甚至沒有滋味。 它不存在任何企圖,自然而然在那裡,緩慢自在地蔓延著,不在乎前行之處是浩瀚的大海,或是深幽的清潭。

止息,是內心的安靜,可以接受,可以受用,也可以隨時放棄,回歸更深的覺醒與自由。 內心的自由可以彌補世間的缺憾,強壯的心可以蘊含世間一切的愛與慈悲。 任何恐懼或是希冀,無法佔據我們的心靈,誰說心的修持不是解脫之道呢? 無垠的天際之下,只有自心一念是自己的救護者。

芙蓉綻放映眼簾

應是天池君子蓮

為傳真理落凡間

賢人巧遞菩提緣 (~ 的詩)

No matter where you are and what you are doing, don’t forget you are a practitio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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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

This is our Universe “Let us now crawl under the canopy of the currant leaves, and tell stories. Let us inhabit the underworld. Let us take possession of our secret territory, which is lit by pendant currants like candelabra, shining red on one side, black on the other… if we curl up close, we can sit under the canopy of the currant leaves and watch the censers swing. This is our universe.” [— all our moments strung on sky wire, ever translucent:] “even my body now lets the light through” [and] “I tremble, [and] I quiver, like the leaf in the hedge, as I sit dangling my feet, on the edge of the bed, with a new day to break open.”  “Alone, I often fall down into nothingness. I must push my foot stealthily lest I should fall off the edge of the world into nothingness…” [and] “There is nobody – here among these grey arches, and moaning pigeons, and cheerful games and tradition and emulation, all so skilfully organised to prevent feeling alone.” [Where is] “the girl who had shaken her head and made all the jewels, the topaz, the aquamarine, the water-coloured jewels with sparks of fire in them, dance…[who] bared her brows and with wide-opened eyes drove a straight pathway over the waves”[?: the small dark-haired girl with dreams in her basket,] “Her shoulder-blades meet[ing] across her back like the wings of a small butterfly…This is our Universe.”

(Text by Virginia Woolf from The Waves (1931), adapted by Misha Penton, and used by permission from The Society of Authors as the Literary Representative of the Estate of Virginia Woolf.)

「慈悲滌處,心寰宇清。」

當我看著這部音樂短篇影片的首映,心中升起的竟然是這句話。「心寰宇清」,這四個字洗滌了多少心上的塵垢, 迎著清風,映照出朗朗明月,

這部短篇歌劇影片〈This is Our Universe〉,是歌劇演員 Misha Penton根據吳爾芙的作品〈The Waves〉而產生的靈感,擷取吳爾芙的內容精華,重新編輯成為這部影片的文本。 我沒有讀過吳爾芙的作品,對她的瞭解只局限於評論家筆下對她的生平和文學性的分析,以及幾年前妮可‧基嫚主演的那部〈時時刻刻〉(The Hours)。 拜歌劇演員Misha Penton之賜,這麼親近吳爾芙整整大半年,一起完成這部影片〈This is Our Universe〉。

〈This is Our Universe〉有幾個不同的版本。 真正的首演是 2015 年初夏,在奧斯丁藝術節初次亮相。 後來歌劇演員意猶未盡,敲定了劇組籌備拍攝了短篇歌劇影片,此為第二版本。 2016 年初,休士頓作曲家協會的春季公演,我們在正式的音樂廳裡演出了第三版本。 完成三個版本之後,奧斯卡小姐的劣根性發作,覺得這首曲子發展成這樣,已經玩夠了,該走了。

去年錄影的時候,我實在不清楚到底要錄什麼,除了未曾建立絲毫情感的吳爾芙和興沖沖的歌劇演員之外,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角色為何。 直到看到這張宣傳海報,我似乎有了點領悟。 海報上只有我一個人是沒有臉的。 歌劇演員和 T 是清晰明瞭的呈現,而奧斯卡小姐只是一個頭影,與鋼琴深深擁抱。 跟許多歌劇演員合作數次,我當然明白,一山不容二虎的微妙,這份微妙挺有趣的,我帶著頗具興味的態度觀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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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Raul Casares

 

底下這張從影片上擷取的圖片,是宣傳照之一,連背影都不必了,只有隱約的鋼琴鍵盤和奧斯卡小姐的手指。 我好喜歡這一張照片,活脫脫就是奧斯卡小姐與鋼琴的之間的默契,在 T 和他的提琴身後低調扶持著,一點也不搶鋒頭。 安靜,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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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Raul Casares

 

影片正式發行(首映)之時,我豁然開朗。 原來我是,幽靈 — 無臉幽靈。 這下子我更是興味濃厚,「心寰宇清」。 世間萬事無不是法。要成為名符其實的行者,低調和淡泊是最美的生活和修行景致。

又及: 下次我自己為自己定裝,做個無臉幽靈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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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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