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在家…

除了工作和生活需要之外,我很少出門。 除了學生和一兩位需要見的朋友之外,我不但很少出門,連人都很少見。 無論獨處,或是偶爾需要與眾相處,我安然在自己的世界裡。

午間時分,我拾起書包,出門走往社區圖書館。 走出種滿韮蘭和海棠等各類小花的小苑,親切舒爽的陽光灑落鄰居們的庭院和門前步道。 我看到熟悉的大橡樹、木蘭、紫薇、黑莓桑葚欉、各式各樣紅黃粉紫的小花兒。 五分鐘之後,穿過了社區外的馬路,左轉。 這條小路人車稀少,是我很喜歡的一條路,綠意盈盈的安全島,憑添寧靜的氣息。 沿著這條安靜的道路,經過一條排水溝渠上的橋,橋上的圍欄剛剛上了銀色的新漆,陽光下閃著炫耀姿態的光亮,溝渠水量減少很多,一週前的大雨彷若從沒降臨過地不著痕跡。

繼續步行五分鐘,來到車水馬龍的大路口。 這條大馬路位於環市區公路的交流道外,因而無時無刻不車流川息。 十字路口完全美式風格,佇立著三個加油站,加油站旁想當然爾聳立著美式速食店漢堡王、炸雞店、便利超商等等。 穿越這條大馬路,走進另一個社區,周遭環境立即恢復寧靜,片刻之前的車聲鼎沸猶如一場夢。

我在所居住過的城市,都兼有學校的借書證和市立圖書館的借書證,從紐約皇后區到紐約市,從紐約到舊金山,從舊金山到柏克萊,累計起來,應該有五張借書證了。 移居南方大城數年,卻遲遲延至今年年初才下定決心辦借書證。 其實,從在加州的最後兩年起,我逐漸停止閱讀世間書籍。 約莫整整十年的時光,我只讀佛經。 這十年,開啟了我對生命根源的尋溯,法是一切。

直至兩年前發現了「Into the Wild」 (中譯:阿拉斯加之死),我重拾世間書籍,頓時有個體悟:時機成熟,長期「閉關」已結束,該是走入人間,實踐佛法,面對自己。

買書之後面臨的是書本的屯積。 人生幾何,藏書固是風雅,能捨乃是大破大立之大丈夫。 於是,我走進圖書館,取得借書證,生活也隨之起了微妙的變化:出門散步變得頻繁,因為走路,念佛次數也更頻繁。 讀經是生命重心,不間斷,以讀經之心在生命中實踐法,更充實。

一位流浪漢坐在路邊盯著我瞧,我微微一笑 。 公車站牌旁三個等車的人,也對我笑著,男人黝黑的臉上佈滿了汗水,身旁的女子穿著彩虹般五顏六色的洋裝,頭上綁了個大紅蝴蝶結,肩上斜揹著螢光粉紅裹螢光綠邊的皮包。 我被這誇張的顏色和裝扮逗得噗哧一笑,我一笑,男人也咧著大嘴笑得開心。

兩分鐘之後,我抄近路右轉進入一條靜謐安寧的巷道。 墨西哥裔的園丁勤快地整理著庭園,誠懇地種下一株一株的小花。 我看著人家的園子,井井有條,花草有序,連顏色都是精心講究的。 不像我毫無計畫,東一處、西一株地隨興亂種,把花圃變成調色盤般花團亂竄。 巷角的一戶,門前兩棵大樹下掛了兩個風鈴,一個高音嘹亮,另一個深沉低吟。 風起,樹語,鈴唱,我駐足片刻,傾聽。

約莫五分鐘的腳程過後,我走進樸實的社區圖書館,駁黃磚瓦下的低調,卻是此方居民的精神休憩之處。 歸還了蔣勳的《夢紅樓》,村上春樹的《有關跑步》(聽說村上春樹很有名,這是我第一次閱讀他的作品…) ,William Faulkner 的 《Light in August》,借出了Erik Larson 的《Isaac’s Storm》和 Jerome David Salinger的《The Catcher in the Rye》。 書香漫延在各個角落,經典名著的人生百態,歷史人物的悲歡交集,虛擬故事的思考悲憫,一座圖書館承載著一個城市的代代傳承。

奧地利詩人Peter Altenberg曾說:「Wenn der Altenberg nicht im Kaffeehaus ist, ist er am Weg dorthin. 」 (如果我不在家,就是在咖啡館;如果我不是在咖啡館,就是在前往咖啡館的路上。)    我常常在家,園子裡的世界夠寬廣,學法念佛的世界無邊際。 但是,如果我不在家,也不在表演舞台,我 … 在前往圖書館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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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Responses to 如果我不在家…

  1. 漫遊者-Lu 說道:

    約莫20分鐘的徒步路程
    好似也閱讀了一本圖景書
    很有意思
    那畫面在腦海中想像形成
    想著這就是妳的日常風景了吧!^^

    妳那裏的社區圖書館收藏有亞洲的漢語書日語書等
    想必藏書豐富喔
    把自己藏匿在書海裡其實也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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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Dear Lu:
      謝謝Lu 的細心閱讀! 這就是我的周遭風景,炎炎夏日顯得寧靜,畢竟很少有人會在大太陽下走 20 分鐘。 另一條走往郵筒的路也是 20 分鐘,路途上經過的小徑也很安寧恬雅。 走路可以沉澱心靈,專注腳步和呼吸,尤其是走到圖書館,美事一樁。 (我自己這麼覺得啦~)

      中文書和亞洲的書籍要到市區總館或是另一個 (要搭公車) 社區圖書館才有, 但是還書可以在任何一個分館歸還 (真是德政啊)。 我住的這個社區在上個世紀是猶太人社區,所以亞洲人比較少, 但是藏書不少喔,新書或是經典都有,兒童讀物也很多,夠我讀很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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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這真是一篇自美好心靈的文章。
    美好的心靈來自正確的人生態度,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有邪惡。
    但是最邪惡的莫過於邪惡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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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林律師好!
      好久不「見」。 你好嗎?
      世界上邪惡和亦善亦邪的人事不少啊,林律師最近遭遇邪惡的人和案件嗎,有感而發?
      但是細心觀察,美好良善的人事仍然在我們周遭顯現,有時顯而易見,有時幽微。
      儘管人類 (難免) 有險惡之心,我願意相信慈悲良善的力量是宇宙中最強的能量。 ^^
      共勉~ 希望你平安快樂。 我常常想起你的留言鼓勵呢~

  3. chel.sea.sink.well 說道:

    我被你的文化知识深深的震动了。我在高中时读过 Into the Wild 但是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经历和Chris 非常相像。或许那本书的中心思想就是这样吧,一首对青少年的歌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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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謝謝呀~ 過獎了,很不好意思…

      可惜的是 Chris 太早罹難,來不及將他的所見所聞與大家分享,來不及體會旅途中的成長,我們也無緣傾聽很多好故事。 Into the Wild 至今仍是我很喜歡的一本書! 想著山林的時候,就拿出來讀個幾篇,每一次讀都很感動。
      你有看過電影嗎? 我一直想把電影找來看,實在很難找…

      祝福你安好~ ^^

      • chel.sea.sink.well 說道:

        我至今也沒有看还那个电影,但是我认为那本书的作者真心的传达了 Chris 的梦想和追求。这个或许是影片无法表露的一段吧。科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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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David Yang 說道:

    前面的描述真是讓人身歷其境,歷歷在目啊~我自己覺得,日常風景其實是很不好寫的,但從你的筆觸看起來,那真的是心如止水般的寧靜,才能醞釀出這樣的文字,我現在大概是沒辦法,只是看著看著,心好像也静下來了,很棒…
    看到那些路上心有靈犀的互動,不禁想起上次走在西雅圖街頭的緊張感,是我們這些旅人的問題嗎?我不知道,希望有機會再次踏上美國土地時,可以對那個國度有不同的感覺。另外,村上春樹那本跑步的書大概也是他的著作裡我唯一看得懂的,不過書摘放很久沒寫了(搔頭)。
    如果我不在家…可能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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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Dear David:
      日常生活太貼近,不好寫,站遠一點,看到了就不難寫了~ ^^ 很謝謝你呀!
      我最近常常站得很遠看自己,檢視自己,這個功課很有意思,好像把自己當外人,又好像當自己人一般嚴格。
      你也讀過這本跑步書!? 我是個走路的人,讀著跑者的心境,跑者的姿態與毅力,實在很佩服。

      每個城市 (地區) 的氛圍不同,季節與人民的心境是最大關鍵。 就像我走在紐約街頭總是感受到當地的緊張和緊繃,好像一個壓力鍋,鍋內沸騰著很多瘋狂,爆炸了就不可收拾…

      好浪漫啊~ 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旅人們在天涯相逢,微笑轉身,蒼茫有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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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avid Yang 說道:

        唷,既客觀又主觀嗎,好像是個很有趣的自我觀照作業呢…

        我有在跑步啊,村上春樹的小說都看不懂,唯獨這本跑步書看得下去,哈。

        感覺美國也不見得是個適合每個人生活的地方…又想去旅行了,嘖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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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其實每個地方都有適合和不適合人的生活之處。 大部分的人 (尤其是藝術家音樂家) 都愛死了紐約,好像就我不愛。 ^^
          想去哪裡旅行呢? 旅行是心靈上的滋養,很難抑止這份渴望… 咦~ 不是才剛開始新工作…

          觀照是十分有趣的! 只要不帶批判的眼光和角度,任何觀照都可以打開心靈的深度和向度,如此心不但時時在禪定當中,而且還朝著宇宙打開。 非常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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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avid Yang 說道:

            感覺我應該不會太喜歡紐約,雖然會想去看網球比賽 :p
            工作壓力大的時候就會更想出去玩啊啊~
            看別人比較容易,還是要努力自我觀照,h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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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看別人確實是比較容易… 誰叫人的五官的設計都是向外的咧~~
            看別人的時候也會看到自己,看自己的時候也會看到別人。 這個觀照就有正面的作用了。 其實一個很了解自己的人,也能了解別人、體會到別人的內心。 我上個周末經歷了一場人性大戰,原本差點要被激怒了,一時迴光返照,看見那些人在張牙舞爪之下的落寞與悲情,我的心裡頓時產生了深深的同情…
            唉唉~~ 如此看待,對自己和別人都會寬容些。
            (又離題了…)

  5. 綺塔(yuchi shen) 說道:

    能讀上什麼樣的書,喜愛什麼樣的閱讀方式,或是在何處細細反芻文字,都是某種緣分使然。看奧斯卡從步行至圖書館開始,妳的閱讀節奏就展開了,非常喜歡這般閒適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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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綺塔好:
      宅女的分享~ 哈哈。 讀書,走路,是獨處時很深沉的安靜,好喜歡。
      夏日已至,熱騰騰的氣溫下走到圖書館就變成毅力的測試場了。 綺塔家附近有圖書館嗎? 願書香滿溢的圖書館為炎炎之夏帶來美好的清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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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綺塔(yuchi shen) 說道:

        奧斯卡,聽妳的分享,頗有一番前行至圖書館朝聖的安詳。我們城鎮裡的圖書館藏書量不多,想要多找些資料得開車去大學圖書館借閱(一般市民也可享有借書福利),依然便民。不過我最常還是去誠品書局購書,每個星期至少會去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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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誠品!! 好懷念在誠品看書的美好。 彷彿可以想像綺塔妳在誠品瀏覽閱讀的優雅側影~

          不管網路世界多麼熱絡,真正的書本總是讓人珍愛,手捧著書本,好像凝視著一雙透視世界的眼,體會世間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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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Edward Tan 說道:

    本篇不禁令我莞薾,想起「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之句。我向路人微笑,對方也報以一笑。奧斯卡小姐有平靜開朗的個性,更有超然灑脫的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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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Edward: 過獎了~ ^^ 現在想起,還是覺得好笑! 西方人的誇張既自然又「十分誇張」。
      對了! 我找到「小鎮書情」(The Readers of Broken Wheel Recommend)了! 要來好好欣賞~

  7. Dear Lady Oscar:

    又是一位喜歡走路和閱讀的人…隨著你生動細膩的文字,也走了一遍想像馳騁的道路和閱讀之旅。

    十年前看過影片《阿拉斯加之死》,卻沒有太深的感動。也許去讀小說,可補足電影裡傳達不出的精神?

    文中提到William Faulkner 的 《Light in August》,是怎樣的一本書呢?但願有機會一讀,好像生命的關鍵詞一樣的,《八月之光》。

    再想想自己平常往圖書館去的路上風景:
    常常走一大段路去圖書館,散步路上,有樹賞樹,有花(偶爾)湊近聞花香,茉莉花、七里香之類的…,但更多是行經綠蔭小公園時看行人。最多的其實是俗念,對遠方朋友的思念,也常藉著唸法文的數字,當成計步器來數算,79=60+19,396=3個100+4個20+16…etc… 我步伐算快的,所以唸數字的速度須跟得上腳步才行,呵呵~ 這樣的時候,容易一心一意,不作他想。也可以算修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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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Dear 書香小姐:

      妳看過《阿拉斯加之死》電影! 我一直想看,但是始終找不到影片。 最接近的那一次,是在飛機上,同時有《Into the Wild》和《Wild》,結果我看錯影片了… 無緣啊~~

      我非常喜歡走路。 如果不是這裡的夏天比火爐還要熱,比台北盆地還要潮濕,我天天都會跑出去。 以前住在北加州的時候,我幾乎天天在山路和樹林間穿梭,大樹與野草之間乾爽宜人的泥土芳香,以及松果的甜味,都在我的記憶裡。

      印象中,〈八月之光〉應在台灣有翻譯版,可能是老一代的翻譯了。 這是沉重的故事,十九世紀的美國南方,走不盡的行旅 (追尋或逃亡),理不清的種族隔閡 (一個長得像白人,卻有著一絲絲黑人血統的人),屬於那個時代的悲歌。 不是本容易讀的書,我整整讀了一個月…

      妳這簡直是腦力運動 + 數學運算練習! 太厲害了。 走路能走到如此境界,以屬奇異之旅。 ^^ (所以書香小姐以前旅法?)

  8. Wu Ming 無明 說道:

    該是我萬分慶幸可在網絡上遇上,我也是常看佛學書藉,有時重看又重看,不同時段有不同領會,社交上也是鮮有跟朋友聚會,越來越喜愛自己的世界,朋友都變了在網路世界相聚。佛學還在自學中。 持兼卑心, 懺悔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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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無明你好!
      一本好書,值得不斷反覆閱讀,每一次重看都有不同的悟處。
      我也是,喜歡在自己的世界裡。 同學朋友們都在網路世界相聚,但是我習慣一個人獨處,慢慢地修行做功課,靜靜地寫著。

      好高興認識你。一起謙卑學習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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