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馳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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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rn To Run》,有著「工人皇帝」之稱的美國搖滾歌手Bruce Springsteen 於1975 發行的專輯。 這是他的生涯裡第三張唱片,也是讓他得以成為「工人皇帝」,地位屹立不搖四十餘年的重要專輯。 很難想像這張專輯的出現,是受到簽約的哥倫比亞唱片公司 (Columbia Records) 最後通牒:這張唱片若是銷售不佳,從此不再續約。 之前兩張專輯雖然引起大眾及樂評的矚目,走紅程度僅限於紐澤西州 (他是不折不扣的澤西之子啊~),版圖尚未拓展至全美各州,想當然爾引發了唱片公司高層的不耐煩。 錄音當時,唱片公司連個設備完善的錄音室都不給,要求他自己搞定。 他只好運用樂團人際關係的資源,借用冷門時段的錄音室,一張專輯在兩個不同的錄音室裡完成。 不料這張原本舅舅不疼、姥姥不愛的《Born To Run》竟一躍成為Bruce Springsteen 堂而皇之進駐搖滾樂界的玻璃鞋。

四十一年之後,他自己親手寫下、出版了生涯回憶錄。《Born To Run》這首生命中最重要的作品,理所當然地化身為回憶錄的標題。

《Born To Run》,他的一生,美國東岸 (紐澤西州為主) 六十年的歷史,以及他以生命寫下的最經典作品。

我喜歡的人、事很單一,翻箱倒櫃也不過那麼幾個人、幾件事。 喜歡一個人很不容易,真正深入了解一個人要花上好幾年的功夫,變心很麻煩,人生苦短,為了節省不必要的浪費,遇到一個真性情的人,愛下去就是了。

一個人 67 年的人生 (現在68年了),豈是三言兩語道盡。 一本厚達510頁的書寫,細細咀嚼下來,甘苦悲欣,我讀了大半年,在他的生日(9 月 23日) 當天讀完。

當一個人說了四十年的故事,每一個故事安慰著市井小民的心,即使造成權貴 (NYPD紐約市立警局總部) 的誤會而予以施壓*,也要溫柔無懼地把故事說完,你知道你可以相信他的誠懇。 當一個人光芒萬丈,受人景仰足以左右公共媒介,卻永遠過著低調的生活,當個樸實的紐澤西之子,你知道這不是個擁兵自重的浮誇子。 當一個人在國家遭受災禍之時,行經路間接送孩子上學,卻遇見路人對他大喊「我們需要你」**,你知道這絕非一個尋常搖滾歌手所能承擔的深厚期許。 他很低調,但是入世; 他以他的音樂和天生的表演(領導)能量,帶領他的樂迷走過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時每一刻、有血有肉的人生。

E Street Band 是他出道之時的創始樂團,除了90年代短暫分道揚鑣之外,這個樂團跟著他直到現在。 樂團裡的核心成員,每一位都是青春年少一起成長的夥伴。 我讀著樂團的創立與變遷史,以及每位團員與他的淵源故事,心裏總有個奇異的感覺。 這份奇異來自一絲絲陌生的認知,回顧我自己的人際關係,我不曾有過共同成長分享的囝仔伴兼長期工作夥伴。 他們之間長達將近五十年的革命情誼,歷經種種人生劇碼和音樂理念的考驗,實是智慧的結晶。 反思之下,我的生命裡不曾出現長期相伴的工作夥伴是必然的,因為我直來直往,對公領域漠不關心,缺乏交流溝通的本事。

我從小聽他的歌,讀坊間出版的傳記,對他的一切雖不到瞭若指掌的精細,但也如鄰人般熟悉親切。 我讀著他親口娓娓道來的生命歷程,一段一段的內心獨白雖然艱辛漫長,總是會瞥見和煦的艷陽;一個場景接著另一齣戲碼,真誠至極地呈現著他的原貌。 他形容自己雖是個歌手,卻沒有美貌與美聲,只是生在對的時代,不間歇地寫下市井小民的生活,為他們傳達芸芸眾生的百態。 看似平凡的人生,卻處處尋嗅出自我淬鍊的省思:充滿憧憬的青春駐唱歲月,如夏日朝陽般的巡迴旅程,經歷過失意的婚姻,大半輩子在處理與父親的情緒糾結,在人際關係裡的失望與不安全感中重建對生命的信心,面對失去摯愛 (家人和樂團夥伴)後的憂鬱病症侵擾 …。 我們最終要面對的,只有自己,不是樂迷,也不是社會大眾的期待。 我們要時時檢測的,也是自己,脆弱、虛假、自戀、誠真、良善 …。 最後,我們學會了「You don’t tell people what to do. You show them. And let them make their decision」 (– Bruce Springsteen) 。 然後,我們會開始傾聽,了解別人,體諒別人和接受別人。

他以赤誠之心,寫下了他心中所思維的一切,像是對老朋友細細道出了他最真實的生命軌跡。 年少的時候,我處處想要學他,要像他一樣強悍無懼,要像他一樣無拘無束,要像他一樣燦爛如火。 成長之後,我才慢慢懂得,他的生命是無止盡的奔馳,在紐澤西的公路上,在南加州的山區道路蜿蜒中,在他自己心中那一方他之所以成為「Bruce Springsteen」 的遼闊裡。 他從未停止奔馳。

(註):

*1999年,非裔移民 Amaduo Diallo在四位紐約市警局便衣警員的誤認之下,被開了41槍射殺。 這四位警員隨後被處以二級謀殺罪。 同年,Bruce Springsteen 以這個社會案件為題,寫下了〈American Skin (41 Shots)〉,並在 2000年六月亞特蘭大的演唱會中首演這首歌。 同年在紐約麥迪遜花園廣場再度演出。 這兩次演出造成許多爭議,警界 (尤其紐約) 覺得 Bruce Springsteen 打擊警察士氣,故意挑釁警察權威,甚至音樂會現場的警力拒絕維持保護現場安全。 Bruce Springsteen 在書中敘述,在亞特蘭大和紐約唱這首新歌的時候,場中也有些樂迷對他很不滿,試圖擾亂阻止他唱下去,這都是他的演唱生涯中前所未見的挑戰。

** 2001 年紐約發生的 911 攻擊事件,當時 Bruce Springsteen 正在距離紐約不遠的紐澤西家中,為孩子準備上學和生活物品。 幾天後他在接送孩子的途中,有人在路上認出他,特意搖下車窗對他大喊:「Bruce, we need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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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Responses to 奔馳的生命

  1. 庭风 說道:

    你喜欢的不多,Bruce 就是常常提起的大爱…一个赤诚又对音乐热情的人,确实很让人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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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庭風! 好久不見。 你好嗎?
      對呀~ 好像我只寫著他一個人。 哈哈。 真是難為大家了,老是讀著我喃喃自語~
      我的成長過程中有他的存在,讓我覺得好幸運。 在這份正面強壯的力量影響下,方向感比較明確。

      謝謝你來閱讀! 希望你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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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serendipity 說道:

    “You don’t tell people what to do. You show them. And let them make their decision."這話說得真好。從專訪之中,感受到他是個很真誠的人,能和樂團夥伴維持那麼長久的友情,真的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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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這句話也成為我常常提醒自己的生命態度… 身為現代人,又在教育領域裡工作,偶爾強迫症上身… 為了不把大家都搞瘋,此時的觀照很重要。 ^^

      他和薩克斯風演奏家 Clarence Clemons 一輩子的情感很令人感動與欣羨。 每個表演者都希望自己能夠有此知己… 雖說如此,知己不是憑空而來的,四十年有四十年的溝通和悲欣交集。 Clarence Clemons 幾乎是看著 Bruce Springsteen 長大的! 在舞台上,長達四十多年站在他的右側,少了 Clarence Clemons,整個樂團的表演方式都要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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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erendipity 說道:

        他們一起合作了四十年啊,對於彼此來說,似乎都成為了不可取代的夥伴了,真好。老師可以給予指導,但是要如何拿捏界線真的是藝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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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正確說來,應是 47 年!!
          他們就像親兄弟般一起長大。 我看他們的舞台表演,常常覺得整個舞台就是他們兩個的獨角秀。 他所說的, C 是無人可取代的。 這真是智慧~ 所以他不找個適合的人取代 C ,而是要改變樂團體質和呈現方式。
          不執著過去的美好。 必須往前走下去。

  3. 漫遊者-Lu 說道:

    雖然不認識他
    但讀完妳所寫的文章
    感覺他似乎真的與眾不同
    人的心若能先自清
    我想他的生命也是光明的
    定也能照耀他人
    這是我今日的一些小小的感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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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Wu Ming 無明 說道:

    他好像最近在Broadway 有劇目或是什麼的⋯ 前天在Google news 看到⋯ 但在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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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親愛的無明:
      妳真是太厲害~ 連這個都知道了!
      對,他從九月起開始 Bruce Springsteen on Broadway 的駐市表演。 很多年齡漸長的表演者都會選擇駐團或駐市一段時間… 巡迴的體力負荷太大了。
      好想去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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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u Ming 無明 說道:

        嘻嘻 , 不是厲害呀,是Google 的訊息,妳去欣賞啦,我很喜歡上了年紀的表演者,人的歷練會加深一個表演者的深度。去看啦,去看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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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哈哈~ 無明好可愛。
          歷練一定會深化一個人的表演! 說得太對了~ 而且這次的表演是他一個人獨奏獨唱,沒有樂團! 就他一個人,一把吉他,一架鋼琴。
          當然想要看啦。 但是得先買得到票吧… 先不說票價了 (他是一定有便宜一點的票以嘉惠大眾的~),飛到紐約需要三個多小時啊~ 然後還要訂旅館之類的。 最揪心的是,售票系統為了防止黃牛票,採用登記制度售票。 我已經登記了,但是一直沒被選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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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阿智 說道:

    奧斯卡,請原諒我還未真正消化妳的文字,尤其是相關人物傳記與背景,但我卻對這段『……變心很麻煩,人生苦短,為了節省不必要的浪費,遇到一個真性情的人,愛下去就是了。』咀嚼了一番,說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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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親愛的阿智:
      沒有關係的! 讀部落格是休閒,不要抱歉也千萬不能有壓力。
      尤其是跟文化背景有關的事,總是見仁見智的~ ^^
      我很直接 (也有含蓄的時刻啦~) ,拐彎抹角很彆扭。 喜歡了就不想換人…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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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智 說道:

        難以捉摸的複雜生命個體,即優雅內斂含蓄又灑脫直率大氣,這樣的女子還能不迷人嗎?有時也不想彆扭,就是放不開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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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被妳一說,我變成一個謎團了! 聽起來好美喔~ 謝謝阿智呀。 ^^

          放不開是正常的。 只要靜靜地盯著自己的心,別讓它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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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智 說道:

            本來就很美呀,謎樣的女子,有時很接地氣地耕作土地,有時像風一樣地做藝術表演,還有更多我不知道的優點。
            把心捕捉回來真的是很重要,而且發覺萬事不成都是不安的心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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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謝謝阿智呀。 妳真是太體貼了~ 形容得我都不知道那是不是奧斯卡小姐了~ 哈哈。
            阿智的長髮也是如風般自在輕揚呀~ ^^

            說得很好! 不安的心造成了我們周圍不安的環境。 要放心放心~ 共勉!

  6. David Yang 說道:

    用生命做音樂,在人生裡不停歌唱…看到這篇文章,讓我想起最近Trump卯上NFL球員的荒謬鬧劇,也想起台灣直到這十年二十年,唱頌社會議題的樂團才漸漸出現,但或許已經失落了三十年…「You don’t tell people what to do. You show them. And let them make their decision」看到這句不禁鬆了一口氣,還好我沒在部落格裡亂給別人建議 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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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我忽然覺得我好像常常亂給人家建議ㄟ~ 好恐怖… 以後要閉嘴,哈哈。

      很好奇台灣的社會議題樂團,是用台語唱的嗎? 英文比中文直接簡潔,讀著直敘的歌詞不覺得突兀。 中文是詩意的語言,太直接了總是怪怪的。 台語就自然多了。 以前我喜歡的是林強的一些描述中產階級和農民生活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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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avid Yang 說道:

        有的是地下樂團,有的是個人,有的唱rap,有的是band,有的是台語,有的是普通話,但相同的一點大概是都不太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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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風俗習慣和生態不一樣吧~
          台灣喜歡的是偶像型的。 比較貼近人生的樂團就變成地下樂團了。 當初五佰走紅也是奇蹟加上個人風格所成。 以前還有小小西餐廳駐唱,現在還有嗎?
          Bruce Springsteen 18~25 歲期間,都是在餐廳和搖滾酒吧裡駐唱的,天天唱,唱到有樂迷專程來聽… 那個年代好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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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avid Yang 說道:

            台灣現在好像很少有駐唱的餐廳了,大概都倒得差不多了…炒房炒到民不聊生哎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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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哀哀~ 所以台灣的民間音樂文化比較難以找到「根」啊。
            大學時代,我會在淡水的咖啡館或小餐館看到聽到有駐唱的學生ㄟ,還有濁水溪公社的地下樂團。

            我現在住的社區外面,走路 7 分鐘,有個專門演奏藍調的酒吧。 很古老的感覺,幾乎每天晚上都有邀請樂團或個人來駐唱,周末則有很有名的樂團過來。 這種社區型的小酒館,就是當年 Bruce Springsteen 組團駐唱的那一種。 美國的傳統音樂文化都在這種氛圍中維持著。

  7. Scarlett Tu 說道:

    「喜歡一個人很不容易,真正深入了解一個人要花上好幾年的功夫,變心很麻煩,人生苦短,為了節省不必要的浪費,遇到一個真性情的人,愛下去就是了。」
    這番話好精闢。我同意,努力去實踐!
    堅持自己的理念而屹立不搖,Bruce Springsteen的確令人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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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Edward Tan 說道:

    對於Bruce Springsteen我不熟悉,不過他那份悲天憫人的情懷倒讓我想起John Lenon 那首膾灸人口Imagine的歌詞:
    Imagine no possessions
    I wonder if you can
    No need for greed or hunger
    A brotherhood of man
    Imagine all the people
    Sharing all the world… You…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I hope someday you’ll join us
    And the world will live as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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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Edward, 這真是一首好歌! 很嚮往 the world will live as one 的境界,到那個時候,人們相親相愛,大地平和,風雨和順。
      很可惜 John Lenon 走得突然… 讓人悲傷。

  9. 引用通告: 《原來是心碎》 – 心碎的母親 | 長夜無憂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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