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記仇

我的記性很好,大至人生大事,小至芝麻綠豆之無聊事,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甚至連不是這輩子的事,我也偶爾想得起來。

我的記性也不好,發生過的事,短至五分鐘,長至睡一覺醒來,我就不記得 (不放在心上) 了。

這個特異功能,我習以為常,日子久了,我以為大家都這樣。 直到最近…

南方大城某個新進現代舞團,兩年前籌備建團的時候,需要音樂家加入他們的夢想。 當時的規劃是,兩位專屬首席舞者,一個小型室內樂團,幾位客席舞者 (視演出需要而定)。 兩位音樂搭檔,很興奮地延攬奧斯卡小姐一起共襄盛舉。 奧斯卡小姐一向興沖沖且精力充沛,便興致高昂地去參加他們的創團會議。

那是個酷熱的盛夏之日,高溫豔陽毫不保留對大地的熱情如火,潮濕的空氣帶著沉濁的水氣。 我教完琴,在驕陽的陪伴下,赴約。

我一走進會議室,音樂家搭檔趨前,開心熱烈地與我討論音樂。 但是,首席舞者一看到我,臉色立刻暗沉,完全不掩飾她的不以為然。 她的不友善,迅速啟動了我的偵測雷達,我看似漫不經心,卻集中心力,迅雷不急掩耳將她的心思毫不遺漏地掃描一遍。 偵測當中,我百分之百確定,她寧願得罪其他音樂家,也要把我排擠在外。 更進一步偵測,我千分之千明瞭,她對我的敵意,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她暗戀許久的音樂家,很不巧的是奧斯卡小姐的心靈好友,導致她對奧斯卡小姐早就積恨難消,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三度深入掃描,我萬分之萬可以預見,若是我加入舞團,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難保某個小燈的螺絲一時鬆動,正巧砸在鋼琴上,一石二鳥,連琴帶人一起消滅,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三秒鐘偵測完畢,我往牆邊一站,準備趁人不備,溜之大吉。

此時,首席舞者忽然展開笑靨,朝著奧斯咖小姐走來。 我正磨蹭著要開門假裝尿遁的那一刻,她優雅地以蓮花指掐著手中的紅酒杯,搖曳著腰肢挨近我的身邊。

「妳在這裡做什麼? 誰叫妳來的?」 她血紅的唇膏像是一朵盛開的牡丹花。

「我有事先走了。」 我實在非常不善長與帶有敵意的人周旋。

此時,舞者暗戀的音樂家不知從哪一面牆裡冒出來,大聲大氣的說:「我叫她來的,我們需要一位鋼琴演奏者。」

我真是恨不得一腳踹翻他! 我差一點就可以全身而退,逃之夭夭,你這冒出來撐什麼腰,不如給我一刀來得痛快!

果不其然,舞者情緒大爆發,連珠砲似地低吼著:「誰說我們需要鋼琴? 你不知道鋼琴很麻煩嗎? 我們有經費弄台鋼琴嗎? 再說一定要她彈鋼琴嗎? 全世界會彈鋼琴的幾萬人,不能找別人嗎? 你告訴我為什麼要跟她合作? 我就是不要她,多餘的人我都不要,尤其是她!………」

我生平第一次遇見這麼直接衝爆的人! 忍不住興味盎然地看著她鮮紅的嘴不停歇地一開一合,速度之快,情緒之激憤,令人嘆為觀止。 另一方面,我必須保持高度警覺,眼睛直盯著她手指上的紅酒杯,萬一她把酒朝我潑來,我有萬分之一秒的時間閃躲。

所以,當然,我沒有加入舞團。

時光飛逝,這兩年來我繼續過著再也平常不過、卻很快樂的庭園和音樂生活。 至於兩年前那件事,那一天搭公車回家的路上,我就拋諸腦後,忘了~

今年五月,我收到那位舞者的email 來信。 信中提及,舞團七月中旬、以及整年度的下半年直到明年一月都有公演,需要作曲家為他們量身訂做新曲子,也需要鋼琴的音色,所以她邀請我與他們合作,連公演和彩排日期都鉅細靡遺地提供在信裡。

音樂界 (藝術界) 非常競爭也非常現實,人人擠破頭,等著或搶著演出機會。 人人深怕錯失一個機會,過了這個村,沒了那個店。 所以,大家幾乎不會拒絕任何邀約 (除非是馬友友等級的演奏家)。

我很少拒絕別人。 我不是搶演出機會,只是興沖沖和精力充沛,總得找個場合用一用我那無處可發的旺盛精力。

這次,很不巧的,舞者所提供的彩排和演出日期,全都與我要去噶千寺閉關修行的行程大撞期。 因此,我道了謝,婉拒了邀約。

沒有人會相信,我把閉關修行排在事業之前。 沒有人會相信,大半年的合作與三場表演的邀約的吸引力敵不過去噶千寺閉關。

舞者告訴舞團的人,我因兩年前的事記仇,不克受邀合作。 我不意外,只是輕輕地說一聲,我沒有記仇。

在他們如火如荼展開彩排之時,我去噶千寺閉關了。

在他們準備就緒,明天就要演出的這一刻,我出關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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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Responses to 我沒有記仇

  1. Xiao Zhao Meng 說道:

    濃:謝謝妳把這麼個人修為的心境在這分享,讓我這遠方的友人知道一點妳的近況。妳能在俗人凡事中瀟灑遨遊至身事外,實在不尋常,無人能震動妳平靜的修行。同樣的情況要給我遇到的話,那舞者恐怕會踩到香蕉皮大摔一跤,妳的四兩撥千金功夫真讓我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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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親愛的小昭:哪有什麼修為啦? 妳知道我這人就是這副死德性,生命 (生活) 裡有好多有趣的事,好多好吃的東西,好多好看的書,還要照顧花園和菜園,我玩著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記這些無聊的小事?
      我是真的忘了。 若不是舞者她自己放話說我記仇,我還沒想起兩年前發生的事咧。

      我還有個特異功能,當時我真的懂她為什麼排斥我,所以我沒有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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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serendipity 說道:

    在塵世中,總是能看到芸芸眾生的百態。。。希望這一趟修行讓你的心靈有滿滿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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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真的! 其實只要看著,了解著人們的行為心態,就夠有意思的了!
      這次是嚴格的閉關,密集的學習與禪修,身心都接受考驗~
      下次挑戰更難的! 喔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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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Edward Tan 說道:

    「⋯⋯難保某個小燈的螺絲一時鬆動,正巧砸在鋼琴上,一石二鳥,連琴帶人一起消滅,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看到我毛骨悚然,差點兒冷汗直流⋯⋯但願別因為今次的邀請,又再結下樑子⋯⋯故事還有下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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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treestrees 說道:

    我觉得你做出按照自己心愿的选择,很好。越来越长大,我才越发现,在不伤害别人的情况下,按自己的意愿生活才不枉此生,完全没有必要在乎别人的看法,目光。我相信你,你没有记仇,只是闭关这件事情对于你更加重要。今天发现我们有类似的价值观,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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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謝謝你的相信! 謝謝你的支持與了解!
      我就是不在乎人家的看法,自己很開心,可是有時候發現我的開心讓別人不開心… 此時我會稍微調整一下,至少低調一點,哈哈哈。
      自己生活是真的不會傷害到別人的!
      祝福你也開心的生活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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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Wu Ming 無明 說道:

    很想念奧斯卡小姐(要說十次)
    那個舞者很奇怪,用我這般俗世眼光看,她當初這個態度,叫人家怎樣愉快合作,推卻是為了彼此不添麻煩。顧全大局。
    弱水三千 只取一瓢飲,何況花園的玫瑰花🌹也需要照顧
    數月後又要求合作,推卻以後,各自為政,有其他正務,互相撞期,有什麼出奇。此時又說人家記仇。在漫長日子中,只是其中一幕而且她只是路人甲乙丙⋯ 我想她想多了,想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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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漫遊者-Lu 說道:

    這相片有弦外之心^^"
    我很喜歡!
    奧斯卡小姐的雷達掃描太厲害了
    怕怕!^^"(開玩笑的啦!)

    我覺得人與人之間的感覺是很重要的
    出發點是善的也就和諧了
    不違背自己的感知
    是好的
    這件事就讓它過去吧
    奧斯卡小姐還是每天開開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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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Lu, 我想要問妳,照片裡的植物是什麼名字?!
      這是我門前的樹叢,每年春天會開花。 看著它三年了,連它的芳名都不清楚。 (很是對不起它呀)

      表演藝術界這麼小,大家平時都會遇見的。 我倒是開心,庭院的世界太美好,所以我對你爭我奪的人間無法產生留戀。 看著玫瑰一朵接著一朵盛開,每一朵都笑嘻嘻地展開最美的容顏,沒有比庭院更美的藝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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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漫遊者-Lu 說道:

        我想藝術圈的圈子真的很小
        朋友圈之間連來連去的不熟的也熟了
        不過老實說我並不喜歡和同行的搞太熟
        也不太喜歡交太多朋友(就是孤僻啦)!^^"

        我認識的植物不算多名字也記的很少
        奧斯卡小姐的問題有點考倒我@@
        這植物拍得有點模糊不是很確定
        不過我查了一下覺得比較可能的或許是紅花檵木
        http://zh.wikipedia.org/wiki/%E7%B4%85%E8%8A%B1%E6%AA%B5%E6%9C%A8
        奧斯卡小姐可以查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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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Lu, 非常謝謝! 而且對不起~ 我衝動問了這個問題,後來自己都覺得超級沒禮貌的! 非常抱歉~ 妳大人大量,還幫我找到了花名,真是讓我不好意思。 謝謝。

          我也是。 很少與同行出去聚會,工作結束我就走了,大部分人覺得我很神秘。 (應該想不到我在庭院裡爬樹被螞蟻咬~ )
          暑假淡季期間,我更是隱居不出世~ 自得其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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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漫遊者-Lu 說道:

            不會啦!別這麼講!
            我也認識了新的植物啊!還要謝謝妳呢!
            總不能情誼間只有吃吃喝喝吧!^^"

            哈哈!庭院裡的妳最真實的自己
            我很欣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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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Lu 妳真是大器不跟我計較啊~~ 我一定拍下下次紅花檵木盛開的照片報答妳!
              在庭院裡,真實的花草,真實的本性,我們都很自由~
              謝謝 Lu 的了解! 總是讓我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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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希琳娜 說道:

    流言蜚語任它去,唯有達觀活得自在。我也不是記仇的人,只是記性太好,有時候,即便沒了疙瘩,也不是當初的樣貌和狀態,何必惹塵埃,凡是不強求。我的信仰雖然是基督教,也會應用一些佛系用語,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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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說道:

    記性好未必是好事啊
    但相信你作出了正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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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胡不二 說道:

    我也想從這世界逃之夭夭,卻總是在另個角落裡沾惹塵埃,然後一演再演同樣的劇情。老天明鑑,我只是想偶爾低調地等著時間慢慢風化自己啊。(偏偏又時常和你一樣,熱情奔放,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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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不二兄好! 好久不見~ 安好嗎?
      哈哈,低調好浪漫,「風化」如此淒美! 兩者遇在一起,十足美麗人生。
      熱情是生命必須。 最帥的是,連轉身都熱情如火,不需度此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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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說道:

    勇敢作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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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Merricat 說道:

    这种心态是最重要的。我小的时候非常记仇,总是以以牙还牙的态度来对待我的 “敌人”。现在看来不记仇是成熟的一个开始。谢谢分享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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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謝謝分享! 你的智慧很珍貴喔!
      我很懶惰,以牙還牙要動腦,太麻煩了,哈哈。
      去閉關的時候,學到的是關於「敵人」的定義。 對於行者而言,真正的敵人是自己內心的情緒,不是外在的形象。 我們在課程裡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觀想「形象上的敵人」和內心的情緒起伏。 非常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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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Scarlett Tu 說道:

    你描述小燈的螺絲那段實在太生動,讓我都捏了把冷汗。
    事間的事情來來去去,有緣大家再聚頭,無緣就揮揮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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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我自己想了也頭皮發麻… 「賺錢有素,性命要顧」,智慧金語,哈哈哈!
      世間事留給世間人,不能勉強的事放寬心,天空很廣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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