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心碎》 – 山谷裡的星光

〈The Soloist〉,洛杉磯時報專欄作家 Steve Lopez 紀錄一位飽受「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折磨的流浪漢與他們之間的友誼。 Steve Lopez 無意間在鬧區的地下道發現這位流浪漢正練習著小提琴,而這把所謂的小提琴,只有兩條琴弦, 跳躍的琴弓也只剩下稀疏的弓毛。 再深一步探詢,這位流浪漢曾經在名校茱麗亞音樂院就讀過,主修低音提琴,與馬友友同期校友,同在學校的管弦樂團裡學習、演奏。

作者Steve Lopez誠懇紀實,細膩觀察,深刻自省,傳述了人性中最溫柔的互動。 閱讀過程中,每每撩撥我的記憶。 記憶深處的人,既遙遠又近在咫尺,存放著不干擾,拿出來細細端詳也不介懷。 印象中的事,明白看到虛幻,便不需要當真。

那麼,就從紐約,茱麗亞音樂院說起吧。

我在紐約念書。 M是我的同學,鋼琴系。 當時他為了要轉到作曲系,大量選修了作曲相關課程,我們在管弦樂法課堂裡認識,交往。 雖然我們不是茱麗亞音樂院學生,但是音樂院之間總有許多共同交流的機會,我常常在茱麗亞音樂院出入。 同是音樂院學生,書中描寫的壓力和強烈自我督促,我全部親身體會過。 直到現在,那份自我要求與敬業精神依然如影隨形,只要面對音樂,就是嚴格的心靈淬鍊。

M 是個「妄想躁鬱症患者」。 我不喜標籤,不喜分門別類,但是當文字意象薄弱的時候,免不了必須使用世俗字眼。 年輕的奧斯卡小姐天不怕地不怕,一段德布西〈版畫〉、一曲馬勒〈悲劇〉、一刻相視,我接住了他肩上的痛苦與創傷。

與M 相處就像研究現代音樂一樣,身心與聽覺處於隨時接招的狀態。 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秒鐘的情緒和思惟在哪一條軌跡,Mario Davidovsky 的衝突或是 La Monte Young 的極簡,Karlheinz Stockhausen 的龐大或是 Gyorgy Ligeti 的壓縮, Morton Feldman 的靜安或是 John Zorn 的複雜與爆發力…。

那一年的冬天非常灰暗,幾個月陰雨 (雪),不見天日。 只消 M的一通電話,我穿梭在皇后區到紐約市上西城區的地鐵軌道,時代廣場轉乘站永遠充滿了行色匆匆和目光繚望的靈魂,不分白天黑夜。  行經茱麗亞音樂院,我看著來來往往,跟我同樣有著迷惘表情的學生們,想著他們當中有多少人跟 M 一樣承受著不為人知的偏執與苦惱。  到了 M 的住所,他或許已安頓下來,只要我為他彈琴或說說作曲細節,待他安睡,我便在深夜裡迢迢跋涉,返回自己的住所;他或許心處低谷憂鬱,無可自拔,為了避免他傷害自己,我陪伴著,一整夜傾聽他喃喃傾訴生命中的悲歌;他或許被躁鬱暴烈支配,完全失去控制,我強拉著他上計程車,任由他在大街上和車上對我無情嘶吼咒罵,我冷靜莫名,握著他的手直奔精神醫科。

我真的冷靜嗎? 那只是在他和醫師面前的華麗偽裝。  在我的友人面前,我只有束手無策著潰堤。

初雪那一天,才經歷過一場魔鬼與心靈的風暴,我守在M 的住所,在窗前無意識地寫著期末曲子。 德布西〈版畫〉從 M 的琴房穿過細狹的門廊,「這是妳的旋律」,伴隨著第二主題的輕踅瑩亮,雪花淡淡從天而降。 我望著狹長的天井,望著侷促的天空,雪片紛然,像是永遠揮不去、忘不掉的悲傷。

紐約上城的地鐵站高高聳立,深夜月台永遠只有我和我的影子,以及從不停歇的冷風。 進入時代廣場轉乘站,頓時人聲鼎沸,置身群鬼的狂歡。 回到皇后區,公車已停駛,我和我的影子踽踽獨行,穿越大道與小巷,回到只有自己的安靜。

與 M 告別之後,我陷入長期低潮,我以為自己也病了,直到重拾打坐念佛,護住頂門,把自己歸位。 沉浸在修法裡很久了,已經超越世俗的評價,我明瞭當時發生什麼事了。

之後遇見受身心靈困擾,或甚至有強迫傾向或攻擊性格的人(們),我一次又一次練習著泰然,保護他們,也保護自己。 他們當中,許多困擾來自於家庭因素。〈The Soloist〉書中的音樂流浪漢經歷父親離家、母親再婚的創傷,以及有色人種身在當時以白人為主的名校音樂院的壓力;M 的痛苦從家庭(父親)的情緒暴力而來,以及對母親無能保護子女的怨懟;其他友人的狀況也起源於家庭情緒暴力所造成的不安全感,繼而也開始以情緒攻擊他人,攻擊的過程裡,更多的是攻擊已經傷痕處處的自己 。

今年我參與了一張專輯錄音,錄音過程戲劇張力十足猶如肥皂劇。 錄音行程尚未結束,錄音工程師宣稱他因故必須臨陣退出團隊。 半個月過後,他沮喪地宣告之前的錄音檔案全部不見了… 。 一片嘩然中,大概只有我冷靜一如處於悽悽慘慘戚戚的紐約冬季。 我知道他發生什麼事了。 接著我看到他,他的眼神,雖然無言,我知道他做了什麼,他也知道我知道了。 他做出瘋狂舉動的當下,他無意識也不記得,直到東窗事發。

受傷的靈魂,在沒有出口的迷宮裡衝撞,怨火燃燒著,渴望啜一口清涼,期盼得一處安歇。 傷痕累累的舒曼和沃爾夫(Hugo Wolf),梵谷和尼金斯基,音樂和藝術或許供養了短暫的平靜,終究無法拯救千瘡百孔的靈魂。

〈The Soloist〉沒有提供解答。 人生種種絕非三言兩語道盡,心靈歸依遠比銀河群星軌跡複雜,靈魂修復何止千年漫漫。 覺觀裡我看到星河靜謐,山谷中我看到星光指引。 抬起頭,星光從不停止閃耀,星空裡有了解,有軌跡,有方向。 前世也好,今生也罷,不過是周而復始的虛幻。

(延伸閱讀):心靈獨奏 by A Fine Bal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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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Responses to 《原來是心碎》 – 山谷裡的星光

  1. treestrees 說道:

    艺术,包括音乐,提供短暂的平静。某些哲学似乎可以提供长久的平静,比如看一看 Bertrand Russell 晚年的状态,台湾大学的孙中兴老师,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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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serendipity 說道:

    不知道算不算冥冥之中的巧合,看到妳的文字,讓今天的我也得到一點安慰,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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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Wu Ming 無明 說道:

    我突然發覺奧斯卡小姐的作品是有系列性,原來是心醉,之前有淡紫(越南新娘) ,心醉的媽媽 (Bruce Springsteen 的作品) 和這篇。都是說不同人的苦厄。 一齊原是虛幻,照見五蘊皆空,渡一切苦厄。☘️🌹❤️🙏🏻很喜歡這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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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親愛的無明:
      娑婆八苦,堪忍卻也苦不堪言。 所謂的樂也是苦因,世人誤解。 照見五蘊皆空,始明一切虛幻,因而度一切苦厄。
      你說對了,我是系列地陳述著世間苦難故事,我經歷的不夠廣,多是跟我的生命有過短暫交集的人事物,還請多多包涵指教。 只因已發大願,只要因緣出現,我就在~
      謝謝你的支持和喜歡,你給我的鼓勵好溫暖!
      新年快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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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漫遊者-Lu 說道:

    人生際遇百百種種
    而人所能乘載的重量壓力也各有別
    一些故事讀來令人悲傷與辛酸
    說來對人間彼此我們或許都有太多的不了解吧
    靈魂與心靈的去處,,,
    千百年來人類一直在追尋的答案
    有些艱難卻也支撐著生命的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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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La Vita 說道:

    每次都是很珍惜地看奧斯卡的文章,很謝謝你持續寫著。
    新年,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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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非常感謝! 轉眼我們在這裡認識了好多好多年了~ 隨著妳的足跡,一大享受!
      祝福妳,新的一年旅行平安,帶給大家全世界最美好的旅行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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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Chelsea 說道:

    你的故事让我想起高中的一个知心朋友,她也是诊断一样的病症。我们最近没有联系,但是我总是相信她会好起来的。
    对了,我朋友书架上就有一本The Soloist, 开学后我一定要借来看! ^_^
    祝你和你的朋友新年2019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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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深心祝福你的朋友,希望他慢慢走出這個折磨。 這個病症實在讓人很難過,要超越它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毅力。 都辛苦了。
      〈The Soloist 〉非常好看,很多真誠的深思紀錄。 希望你喜歡~
      對了,還有一本書也很棒。 Tazuo Ichiguro 的〈Never Let Me Go〉。 Enjoy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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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helsea 說道:

        非常感谢,我今天刚刚跟我的那个朋友打了个电话。她的教堂和宗教信仰帮了她很多,我很替她高兴。^_^
        对了,我也听说过那个的,我的朋友知道我喜欢读书,所以圣诞节时送了我一本Ha Jin的,您听说过这本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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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太好了,我也衷心為你的朋友高興。 因為面對這一類的困擾實在好折磨。 想著心都揪起來了。
          我的書架上有一本 Ha Jin 的書,還沒開始看~ ^^
          經你一提醒,下一本閱讀就是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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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希琳娜 說道:

    不少從事藝術的工作者本身就很敏感,通過藝術治療也是一條漫長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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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Edward Tan 說道:

    我也認識幾位朋友飽受情緒困擾,箇中痛苦不足為外人道也。幸好M有你這位願意為他兩肋插刀的知己,在人生低潮期有你陪伴,祝願他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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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Helen C 說道:

    很久沒看到你的文章了, 怕自已漏掉了, 就跑來看看. 還好來了. 上回看完這篇沒有按讚, 因為要再回來留言的, 可是後來又忘了.
    對我而言, 知道自已有前世解決了很多困擾. 無緣無故(找不出理由)發生的事帶給我不少煩惱. 知道自已有前世之後, 心裡順暢多了 😉
    Have a nice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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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我也是! 知道(想起)以前發生過的某些事,很多困惑解決了。 妳是想起來的嗎?
      知道之後,切身體會了輪迴的痛苦,更深觀照,粗淺體會了「空性」的含義,雖是皮毛,卻很受用。 所以我粗淺看到周而復始的虛幻…
      謝謝妳一直以來的啟發 (妳的攝影真的真的呈現了諸法與諸相的意涵)。 謝謝妳的留言分享,解決某個生命型態的困擾確實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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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Robertyeh 說道:

    很喜歡你這篇充滿溫度與慰藉的文章,
    謝謝妳的分享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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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Celeste 說道:

    謝謝你的文章
    真的很有觸動…

    雖然不太確定你與M之間的細節
    但我猜這其中我們一定有類似的感受

    之前與一個男性朋友相處
    在那一年期間時不時有遭受精神上的abuse
    一開始只是懷疑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到後期這種abuse和指責越來越嚴重 我終於下決心要離開
    之後看了一本書 更讓我確信他應該是患有BPD(邊緣型人格障礙)
    他的行為思想基本與書中描述相符

    離開之後 對我自己來說 也並沒有徹徹底底地走出來
    你所說的經歷低潮 大概也就是我現在所經歷的階段吧
    躁鬱症與BPD有類似之處 而BPD的治療難度和複雜性更高很多
    (我猜你也經歷過這樣的階段——)對方的攻擊和指責 以及像過山車一樣忽高忽低的情緒 實在對自己產生了不好的影響
    哪怕現在已經離開了 當面對其他人、當身處別的社會關係的時候 卻仍然會不時“檢討”/指責自己
    害怕自己會不會一不小心又做錯什麼說錯什麼
    以至於戰戰兢兢地 如履薄冰地生活
    對自己懷疑
    想要保護自己 避免與其他人有太深交集
    等等

    真想快點好起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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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dy Oscar 說道:

      謝謝你的珍貴迴響,謝謝你的真誠分享!

      對不起, M 的事我沒有鉅細靡遺,因為每個人的狀況和境遇不一樣,我希望沒有讓人誤會或懷疑…
      人活著不容易,能夠在不傷害自己的狀況下體貼對方,就盡量去做。
      離開紐約之後,有一段時間我身邊集中出現許多心靈寂寞抑鬱的人,所以我的「修復期」相形艱難緩慢。 但也因為他們的出現,讓我不斷修正自己,不斷拓展眼界,不斷開啟實踐愛。 現在偶爾也會遇見身處躁鬱風暴的人,我已經能夠視之正常人,繼續學習著如何保護他人也保護自己。

      讀了你的經歷,我懂那種感覺,也出現了你當時疑惑痛苦的畫面。 難為你了…
      你一定會好起來,我相信著! 我跟他只來往了一年半,卻像一個世紀這麼長… 我花了幾年的時間把整件事情和對他的憂慮消化掉,保護他的同時也在治療自己,這需要很大的能量和耐心 – 對自己的耐心,以及對人的寬容之心。 這段修練過去之後,會更強壯、寬厚、明瞭。 你一定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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